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岳帅 ...
-
一觉天明。
昨晚夜色旖旎,脑子禁不住晕乎乎地转了九曲十八弯,弄得我现在还有点累。我伸了个懒腰,推开了身上的棉被,站起身来蹦了几蹦。门上传来轻叩声,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捧了盆水并些青盐、皂角进来,搁在三几架上笑眯眯地让我洗漱。
在有钱人家做客真好,我边洗脸边想。
洗完之后,我从包袱里捡出一件白色簇新的襴衫穿上,仔细地梳好发,对着铜镜忍不住笑了一声:“哟,这是谁家的公子哥儿,这么俊?”
就听得门外一声闷笑。
我开门一瞧,徐安易站在廊前,颀长的身姿清清爽爽,正抱着手笑。我三步并做两步跨出去,得意地说:“这几个月冻巴巴的,终于暖和些了。徐安易,你瞧我这身袍子。”徐安易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说:“恩,这副模样是不错。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点点头:“有钱人家的被褥也和别人不一样。这样一比,思岷楼也算不得富贵了——改日让谢东家也来瞧瞧。”
徐安易打趣道:“吃了睡睡了吃,你就欢喜了。走吧,早食已经摆上了桌,接着过有钱人的好日子吧。”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我很喜欢这个距离。
“昨晚我看你们聊到好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约莫三更。”
“这么晚!”我吐吐舌头:“你们都聊些什么啊?”
徐安易揉揉额头:“幽蓟多年没见我,话说开了一时刹不住口。”
一面说我们一面进了后厅。仲奚坐在桌边等候,见我们来了忙起身相让,一面寒暄道:“温公子今天换了身行头,精神也不一样了,真是神采奕奕。”我笑得开了花。
各式点心和早茶摆满了半个桌子,吃的人却只有我们三个。我忍不住问:“仲老爷和仲夫人又不与我们一起吗?”“恩,”仲奚含糊道:“我爹如今喜软烂之食,另起炉灶。内子的口味素日与我不同,也专有小厨房。”
这一家子三个主人,就得三个厨房。
我没吃多少就饱了,放下筷子。
徐安易奇道:“怎么胃口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盯着一碟杏子糕,一片片软糯晶莹,奈何真的是没有食欲:“不知道,可能昨晚在后院的花园吹了点凉风,不消化,也不觉得饿。”
徐安易皱起了眉毛:“半夜跑到后院吹凉风?”
我点点头:“是啊,夜色很好的,仲相公家后院风光独特,我还遇到了仲夫人。”
仲奚倏地看向我。
我慌忙改口:“远远看着是仲夫人。也看不真切……”思忖片刻,我又道:“仿佛见她一直望着书房。”
仲奚的目光在一霎从诧异变得怔忡。
徐安易拉我起身:“幽蓟,明日之宴,你与仲夫人还需劳心盘点。我带参商出去一趟。”仲奚点头,沉默不语。
徐安易向一个侍从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人来回说马车已在门外等候。赶车的老丈随我们一路风尘仆仆,昨晚想是歇息得早,气色好了许多。
“老丈,我们去积善坊巷。”徐安易道。老丈问了侍从几句,上车驾马。
“以后不能再出去吹夜风了,知道吗?”徐安易端正坐下,苦口婆心地说。
“积善坊巷是什么地方?”我问。
徐安易板起脸:“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我心底一乐,徐安易能真的凶我么,嘟起嘴说:“那我也睡不着啊。谁像你,有人陪你说话说到三更天。我可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马车外渐渐热闹起来,我忍不住又问:“积善坊巷是什么地方啊?”
徐安易从座位底下拾起一卷书,皱着眉说:“积善坊巷、后市街、乌龙巷是临安繁盛之地。商肆栉比、梨园林立,什么都好,就是要花银子。你不想去看看?”
我一听,夺过他手中的书卷使劲拍上面的尘土,喜笑颜开地说:“你说的话我听到啦,保证下次不吹夜风了。那些侍从真是不小心,怎么搬行李的时候把你的书也给落在地上了呢,我好好给掸掸。”
徐安易轻哂:“脑子转得倒是快。昨晚还遇到仲夫人了?”
我嗯了一声,想起仲夫人清冷的美丽容颜:“仲夫人整个人都是冷冰冰的。还有仲相公,谈论国事时倒是满腔热血,但一面对仲夫人时也是冷冰冰的”
徐安易的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仲夫人并不是一向这般疏离之姿。幽蓟以往也不像现在这般倨傲。”
“他们以前是怎样的?”我禁不住问。
徐安易的眼光转向车帘,含着一缕惆怅:“我初见仲夫人时,是个十分明快动人的少女。后来嫁与幽蓟,亦是郎情妾意令人艳羡。那时的幽蓟与仲夫人,大概没有料到会有形同陌路的一天。”
“形同陌路。他们为什么会形同陌路?”我追问道。
徐安易启了启唇,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含了抹浅笑望着我,或许就连徐安易也觉得无法解释。
我想到昨夜仲夫人称面前这个人“徐子恪”,比我还亲近几分,徐安易说起仲夫人的时候语气也十分熟稔。我突然心有点儿闷,问:“徐安易,你跟仲夫人早就相识了吗?”
“恩,”徐安易回转目光笑道:“三年前有过数面之缘。”
“仲夫人这么漂亮,你竟然没有倾慕于她。”我翻开掸净的书卷,心不在焉地看,一边竖起耳朵听徐安易的回答。
此时马车一滞,突然停止不前,车外人声鼎沸。只听老丈扣了扣车辕:“徐相公,积善坊巷就在前面,但路给堵住了。”徐安易掀起车帘,果然周围水泄不通,车马是决计过不去了。
老丈拦了一位中年男人问道:“官人,这前头是怎么回事?”
那位官人脸上跳跃着兴奋:“你们不知道哪?胥吏刚封了行道路口,让出御街,是为了给将军纵马入京面圣哪!”
“是哪位将军?”徐安易沉着声音问。
“相公你不知道啊?岳将军从鄂州回来啦,只怕就要到啦!”官人兴冲冲道,满脸的崇羡之色。
我仰起脖子,目光越过徐安易的肩膀向外看,果然御街空无一人,两旁的路口已封,行道因此比往常拥挤了许多。人们却并不焦躁和抱怨,反而满脸欢愉地向御街张望。
马蹄声骤然从御街的那一边传来,不多时,只见十数个官兵一样打扮的人纵马狂奔而来。为首那人戴着凤翅盔,披着明光铠,体格健硕精悍,神色沉毅骁勇,似乎身后跟着的不是寥寥数人,而是千军万马。
“岳将军!岳将军!岳将军!……”人群中已爆发出惊天的呼喊声。
我大是惊喜,眼光再追上去却只能望见他的背影,马蹄风驰电掣一般,然而他却岿然不动地伏于马背之上,惟见扬起的赤色披挂如火一般在风中燃烧。
我居然有幸见到岳将军。
这位岳将军的事迹,从太平村的阡陌道永嘉的街道,从我爹爹和叔伯的饭桌一直到谢老板的茶楼从未间断过。天下人口中“文治武功,举世无双”的岳将军。
我兴奋地看向徐安易,忍不住怔了一怔。
徐安易的眉峰陡然耸起,像一把剑硬生生地劈出愠色;下颌僵硬,我几乎能听到齿关紧咬的声音。他的眼睛里暗藏风雷,辨不清焦点,似乎同人们一样眺向马蹄声远去的御街,又似乎透过整片城池一直望向天的尽头。
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伸手去拍他,可还未碰到,他左手已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我惊觉他整个人连同扣住我的这只手,如一张拉满的弓一样紧紧地崩起来,另一只手牢牢攀在车辕上,辕木表面留下了浅浅的指痕。
“徐安易。”我忍住痛,左手去握他的手,他的手指骨节硬如铁,良久才松缓下来。
马蹄声已经听不清了,只听得到车外百姓依旧忘情地呼喊着“岳将军!岳将军!岳将军……”
“徐安易。”我又轻轻唤了一声,他松开我的手,扯了一扯嘴角,收身坐下。他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轻嘲。
我心里有那么多疑惑,我好想问问他。
可我不会忘记,在来临安的路上,也是这辆马车之中,我笼住他的手:“徐安易,你是从哪里来的,父母是谁?你以前的事,什么时候能跟我说说?”
那时徐安易抬手扶了扶我眉际的一绺散发,摇了摇头。“为什么?”我有些生气地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是不想告诉我的?”徐安易不答反问。我垂眼想了一想,点点头。
又有什么办法。
我敛敛神,抖了一个笑容出来。
“徐安易,你也是第一次见到岳将军吗?”我凑近一点蹲在他的腿边,抬头问他:“看你兴奋的,把我的手都抓红了。“
“恩,第一次。”他点头,翻过我的手腕:“我看看,是抓红了。”
“可痛了。”我呲牙咧嘴道。
“恩。”
“你怎么补偿我?”
“怎么补偿你?”他问。
我扫了一眼略微畅通的行道,说:“拿你的钱袋来,让我花呀。”
“好。”徐安易道。
我一把抓过钱袋放在手里掂了掂,笑吟吟说:“徐相公,车马不畅,你和老丈就在这等我吧。等我放开手脚买了东西回来,咱们再一起回府。”
“好。”
“你可不要丢下我先走了,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你我可是要报官的。”我叮嘱。
“恩。”
我絮絮叨叨地说,想用轻快的声调占满他的脑子。
徐安易唇边渐露一抹浅笑,直到神色与平时分毫无差,我突然觉得有些心痛。我认识他起,他无不是一副从容姿态,嘴角永远挂着一抹淡薄的笑容。言谈时,诗赋时,烹茶时,赏景时。可那些笑里,又有几次是真心的。
我跳下车,郁郁地走进人群。
当初遇到徐安易不久,我缠着他说,带我出去见见世面吧,我给你做书童,侍从,什么都行。两年,就两年。
徐安易居然应了。
这些日子,他从不对我颐指气使,而是百般顾看。他不会像对仲奚一样与我勾肩搭背,他不会让我做男人家的力气活,来临安的途中,他从不与我同室而卧,甚至有一晚把唯一的房间让给我,自己在车上读了一宿的书。
徐安易多么聪明的人,当初对邢天佑匆匆一瞥,尚能对其身份猜个大概。与我相处几个月,怎能看不出我并非男儿。
这些我都隐隐约约地明白。只是他不问,我也从来不说。
这些年担着“先天不足,恐生不虞”几个字,我以为自己比别人要豁达许多。声名,钱财,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不要就不要了。可生死,又有谁真正能看得开。
当初借着被表哥退婚的缘由,为的不过是有个名目能让爹爹放我离家。“两年之后,落叶归根。”我在留给爹爹的信上这样写。
等我心愿了了,无论生死,太平村都是我的归宿。
徐安易问我,有没有什么事是不想告诉他的?我当然有。我是女儿家,我还没嫁人,我想带他回我的故乡。我想说,但我说不出口。
爹爹每每忆起娘亲,总是十分悲戚:“牵绊越多,越是不能够活的潇洒豁达啊。”
并非人人都只想活的豁达潇洒,若遇上了一个喜欢的人,哪怕心再苦再累,还是会忍不住将那羁绊越缠越深。可问题是,我有多少时间能拿去缠。
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将我从层层心事中拔出来。我揉一揉眼睛,不说,不过为了将来少些牵绊,好聚好散。徐安易心里,大抵也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