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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沈夜自堂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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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自堂主院中走出来,微微眯起双眼。
其时朝阳已高高升起,璀璨华光铺满大地。满目葱翠花树沐浴其中,柔嫩的叶片与花朵上都闪动着细碎光芒。
阳光也洒在沈夜肩头,将他衣衫之下的皮肤熨帖得和暖舒适。但那舒爽温度却总透不禁他心里。
六月季夏,正是空气湿暖、徐风熏熏的时节,他却提早一步跨进了隆冬,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寒气刺骨。
沈夜面目冰冷,微垂着头往谢衣院中去。他二人昨夜商定,今日一早要去姑苏城中听琴。城中凤鸣楼自京城新请来一位琴师,琴技绝妙,人称瑶琴仙君。
谢衣除却偃术,平日最爱这些风雅玩意儿,刚得了信儿便与城内一众好友相约,急着要去领略仙君琴技,还定要沈夜陪他。
沈夜只算粗通音律,本没有多少兴致,只是抵不过谢衣执拗,少不得要依了他。
今晨沈夜特意换上前些时日新置的衣袍。那衣袍薄绢织就,一色淡墨,金丝滚边,袖口另有一圈青绿色流苏样的嫩叶,针法精巧堪比苏绣。腰间佩上昨日堂主所赠香囊,冷香绕体,清凉阵阵。发丝用金色丝带简单束起,只留下两束分在胸前。手中又被谢衣塞了一把玉骨折扇。
沈夜鲜少做文士装扮,行动处腰间环佩叮咚脆响,颇有些不自在。
谢衣绕着他转了两圈,却是双目晶亮,连连抚掌赞叹,“阿夜,见了你这模样,我才知何为‘肃肃如松下风,轩轩似朝霞举’。”
沈夜虽知他只是拿些好话逗哄自己,心中仍略感喜悦。他自小被视作邪灵转世,人人避之不及,像谢衣与堂主对他这般倾心相待的,实在不可多得。
到底还是存了妄念,竟忘记了自己生于罪孽、长于暗夜,原就不应领受这样的拳拳挚情。
旁人宅心仁厚怜悯他病怏怏孤身一人,不忍叫他离去,他倒越发不知轻重,得寸进尺起来。
现在回转头去仔细思量,却是他强人所难了。
将至谢衣院门外,胸口又觉剧痛侵袭。这回发作不同以往。
沈夜多年前经受时疫侵染,后经医治虽无性命之虞,却在体内残留下一股邪浊恶气。那邪气平日被他用灵力强压在丹田深处,并无大碍,也不会被人感知。此时他心绪不宁,那恶气似有所感,隐有蠢蠢欲动之势。
沈夜心知不妙,脚步微错直接越过院门,身形一鹤冲天往堂外飞掠而去,不多时即又到得那处瀑下寒潭。
寒潭因水底藏有玄冰岩,水温常年森寒如冰。现下虽刚至夏末,水潭四周的草被已然枯黄,潭壁还有薄霜凝结。
丹田内那邪气如一只久困恶虎将要撕破牢笼。沈夜快步踏入潭中。他今日气息大乱,不敢合身扑到潭底,只得在离岸边不远处寻到一块玄冰岩盘膝坐下。潭水漫过他腰腹,刀锋般的凉意缓缓刺入皮肉里。
沈夜闭目调动内息,牵引着体内灵力,试图将那股狂暴邪气重新压制回丹田。邪气狂傲不逊,窜入筋脉冲撞撕咬。沈夜双眉紧皱,额上冷汗密布。所幸方才堂主刚刚为他输送过灵力。堂主修为精深,一身灵力凝聚天地精魄纯净且浑厚。更难得这灵力与沈夜自身残存灵气极为契合,活似原本就该为他所有一般,操控起来可谓随心所欲。
沈夜屏气凝神心无旁骛,约莫过了盏茶工夫,在体内肆虐的恶气渐渐势弱,心口烧灼剧痛亦在潭水寒意侵蚀之下缓慢平歇。
沈夜稍稍舒了口气,略略放松心神。
便在此刻,耳边忽传来飘渺人语。那声音极为熟悉,似乎便是从他自己口中吐出。再细听却又生疏至极,混无半点相似。
声音时远时近,忽左忽右,渐渐竟似有千万个人同时在他耳旁开口讲话。至于讲些什么,却又一句也听不分明。
沈夜双拳紧握,周身颤抖不已,头脑都要被这模糊声浪锯成碎片。体内邪气顷刻又有复苏之相。
“闭嘴!”沈夜忍至极处,陡然出声厉喝。一语既出,胸腔疼痛忽然撞开咽喉,一口鲜血喷涌出口腔。
沈夜蓦然张开双眼。坠在潭水中的血水正氤氲散做血丝,缠绵缭绕,印在他倒映在水中的身影上。
沈夜短促喘息着,耳中嗡然作响,却已听不到那诡异人语。他心头悸动稍缓,抬袖试了试额上汗水。
将要放下手臂时,沈夜忽然顿住——他映在潭水的倒影,竟然未曾随他一齐动作。
沈夜咬紧牙关,双目一瞬不瞬盯住潭水。被他扰动的水面涟漪渐平,映在里面的人影,如照映在铜镜里一般清晰浮现眼前。
沈夜死死盯住那人影眉目,终于看清,那当真不是他。
一样眉尾如刀裁的交加双眉,一样血色浅淡的薄唇,一样苍白如冰雪的肤色。但那绝不是他。那般冷峻高傲鄙睨天地的气魄,绝不是他!
沈夜呼吸急促,视线胶着在那人影身上,头脑如被飓风席卷一团狼藉。
疑惑、恐惧、焦躁、渴望,无数情绪碾压过他心尖,最终他却只是着魔般望着那水中人影,怔怔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那人。
那人似也在回望他,凌厉目光犹如利刃刺在他身上,突然轻启双唇,低声道:
“这世间其实很是公平。有所得,就必有所失。任何一件事情,都会有相应的代价……”
薄唇微勾,唇边笑意似讥讽,似无奈,“……如你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本不该有所奢望才是……”
那般苍凉语气,似已看尽沈夜前世今生。
沈夜如遭雷击,一瞬间似乎听到心底某个角落彻底碎裂的声响。他遽然大喝一声“走开!”,斜斜挥出一掌,一团淡薄黑气击向水面。
他惊怒之下不及隐藏功力,足足使出五成有余。潭水爆开漫天水花,匹练般直扑长空。水底硬如精钢的玄冰岩被强劲内劲砸开一道裂缝,潭底传来坍塌般的混沌声浪。
水潭四周的鸟兽被扑天水箭惊扰,纷纷哀鸣奔逃。有那栖在水边的鸟雀躲逃不及,竟被夹带劲力的水滴击穿身体,纷纷坠地而亡。
沈夜瞪视被他一掌击得面目全非的水潭,面上一层淡黑薄雾若隐若现,五官被那雾气笼罩模糊其中,看去竟有几分狰狞。
胸口血气翻涌,沈夜紧咬牙根,许久才将身体内暴虐戾气强压下去。他喘息片刻,猝然警觉近旁似有异动。
沈夜猛然抬首低喝,“什么人?”
右手势如闪电出掌如勾,凌空虚抓一把,一个人影从附近林间飞出跌在对岸水潭边。
那人浑身瑟瑟发抖,抬头望见他,见鬼一般蹭着地面直往后躲。
沈夜面沉如水,慢慢自水潭中站立而起。他紧盯住那人,轻轻抬起一脚踏上水面。那水面在他脚下竟如平常沙土地面一般,稳稳托住他,任由他一步一步,轻轻巧巧得从那荡漾摇曳的水波之上走了过去。
那人见得这等鬼魅景象,怕得愈急,声音破碎不住求饶“……饶,饶命……”
沈夜迈步跨上岸边,认出那人是王姓佃户家的小女儿。那女子时常做些吃食托人送到堂中给他,是以他约略对这人形貌有些印象。
沈夜眸光幽暗,走到王姑娘近前蹲下身,轻声道:“王姑娘,莫怕,是我。”
王姑娘却已不敢再抬头,怯懦得又道一声“饶命”,头垂在胸口,两手紧紧抓着怀中一团黑漆漆的物事,抽泣着哭出声来。
沈夜抿了下双唇,耐着性子道:“抬起头来。”
王姑娘一味摇头,泪珠一串串砸落。
“别再让我说第三遍。抬起头来!”
王姑娘周身一抖,惊恐得抬起满是泪痕的面孔。
沈夜双目倏忽闪动两点赤红光芒,诡谲如妖瞳。他牢牢锁住王姑娘眼睛,诱哄般轻声道:“记着,你方才,什么也不曾看到。”
王姑娘身体陡然一怔,双目空洞得点头应“是”。待神智归体,看到眼前沈夜,面颊忽得飞起两团红晕,低头羞怯道:“……啊……沈公子……”
沈夜点头轻笑,“王姑娘怎么会来这里?”
这处寒潭已临近山庄边界,周围荒岭尚未开垦,平时极少有人迹。
王姑娘被沈夜问话,面上羞红愈甚,水眸微垂,细声道:“哥哥前段时日提起,这水潭上面的山丘上开有一种极好看的花,香味也极好闻。翠娥今日早上偷偷跑来,想摘一些花儿做糕点,好给沈……”她说出一个沈字,蓦地咬唇收住口,眼睫颤动得好似一双受到惊吓的蝴蝶。
沈夜佯作不知,转开话头,“以后莫要独自到这种地方来。冒昧唐突姑娘,还请见谅。”一面说着,一面用衣袖掩住自己手掌,搀住王姑娘小臂。
王姑娘心头茫然,总觉自己似是忘记了些什么。但有沈夜在侧,她自顾不得去想那些,含羞带怯,由着沈夜扶她站起来。
这一起身,被她抱在怀中的那漆黑一团方显出模样来,原是一只不足巴掌大小通体乌黑的小奶猫。
小猫被一双玉手紧攥在怀里,细弱嗓音“喵喵”哀叫,蹬着短小四肢不住挣扎。
沈夜见那小东西被捏得可怜,委婉提醒她:“姑娘养的猫?”
“……不是,是方才捡来的……啊!”王姑娘此时才发觉那小猫险些要被她攥得喘不过气。慌忙松开力道,可巧那猫儿忍到极处,张开爪间尖刺朝前一抓,正将王姑娘手指划出一道血痕。
王姑娘吃痛,仓促放开手。小猫落在地上,滚了两滚,跌跌撞撞钻进林中去。
沈夜忙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扯开来给王姑娘包裹伤口。小猫气弱,伤口并不深,只正巧划到一条细小血脉,血水流得多了些。
薄纱帕子缠过两道,仍旧被血迹浸透。王姑娘悄悄抬眼,少女芳心砰然乱跳。待要再细细瞧沈夜眉目,却发现他唇角也有一道血丝,蜿蜒流过细白下颌,触目惊心。
“沈公子,你这是怎么了?”王姑娘忧心则乱,情急之下竟抬手去为沈夜擦拭血迹。手指伤口沾染上沈夜唇际血丝。
“不可!”沈夜一怔,急忙跃后回撤,袍袖轻挥隔开面前女子。
王姑娘回过心神,顿时羞惭难当。两人尴尬对立,一时无语。
恰时密林外有人呼唤王姑娘名姓,少女霎时白了脸,“是哥哥!若被他看见翠娥与公子……那,那……”
“姑娘保重。沈某先行一步。”沈夜说完,身形一晃隐入林中。
须臾水潭边复有人来,兄妹两人轻言几句,相携离去。
沈夜听得林外声响渐歇,背倚树木,又呕出一口血水。
心志大乱、妄施禁术,若继续留在这里,体内那头恶兽怕是便再也关不住了。
他在此间已经消磨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已经忘却自己要做什么。
纵使有要事未竟,也须得将一切收整妥当,方可再故地重回。
沈夜咽下口中残存血水,按捺胸中痛楚勉强站直身子。他举步欲走,脚面忽被什么物事抓挠一下。沈夜低头,却是方才那只纯黑小猫趴在他靴面,仰头对他“喵喵”叫唤。
沈夜弯腰将那小猫拿开,自顾自往外走。那小奶猫却似认定了他,拖着一条折断的后腿,踉踉跄跄试图跟上他。
沈夜皱眉,“腿坏了?怪不得会被个小女孩抓住。”再走两步,那小猫儿歪歪扭扭,滚着跟头扑上来,稚嫩的小嗓子叫的越发凄凉。
沈夜到底不忍,矮下身轻抚小猫头顶,“你想跟着我?我尚且不知该去何处落脚,如何养你?”
小猫不理他,只管凑上近前,小小头颅蹭着沈夜掌心,软着嗓音撒娇。
沈夜轻叹一声,将那小东西收在掌心,“也罢,有我一口饭吃,总归饿不死你。”站起身,怀抱幼小猫儿离开寒潭。
行至那处山岭之下,沈夜擦净嘴角血线,抬眸四望。
芳草萋萋,水绕青山。有鸟雀啁啾,有繁花争艳。
多美的地方,只可惜,不是他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