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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谢衣等了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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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等了许久不见沈夜踪影,城中好友已有那等不及的亲自带了车马来接他二人。谢衣脱不开身,只得遣下人去寻。不多时侍从来报,言道沈夜不知去哪儿捡了只瘸腿的小奶猫,这会儿正设法给小猫接骨。着他前回话说,今日只能爽约,还请谢衣与诸位贵客见谅。
此番相聚众人已商议了半月之久,虽说沈夜直到昨日方松口答应一同前往,但即已应允,事到临头,众目睽睽之下,断没有再这般推诿搪塞的道理。
谢衣匪夷所思,问那回话的仆从,“堂中上下,除了他沈夜,便再没一人能为小猫接骨了?”
仆从支吾道:“……沈公子说,别人去接,他不放心……”
谢衣一口气卡在喉间上不去亦咽不下,生生将自己憋得哑口无言。
众好友在一旁面面相觑,各个暗自嘀咕,想这师兄弟间必是出了罅隙。因与沈夜从未谋面,不好太过多言,只得打个圆场,纷纷夸赞沈夜怜惜弱小,生就一副菩萨心肠。
谢衣气急反笑,当即撩衣跳上马车,一阵风直奔姑苏城。
他心里堵了气,将至宵禁才自城内返回,到得堂中已是月上中天。
沈夜房中亮着灯烛,听到院中响动打开房门,怀中抱着一只小小黑猫立在门内,向谢衣笑道:“回来了?玩儿得可好?”
谢衣目不斜视,径自越过沈夜回了自己房中。他晚间多饮了几杯,此时只觉酒气上涌头脑昏沉。偏又不想洗漱歇息,在房内兜了两遭,便立在窗口,怔怔望着对面厢房沈夜映在窗纸上的身影。看得久了,眼眶被酒意熏得酸涨。
罢了,反正次次都是自己先低头认错,也不多这一回。
心底暗叹一声,谢衣唤随从送上清水,匆匆净过脸,便拿了特意自城里带回来得牛乳香糕,想要给沈夜送过去。
走到门边待要开门,门扉忽然被从外面推开。
沈夜端了一只托盘,上置一碗淡褐色汤水,目色温和看着他道:“时辰晚了,别再出门了吧。快将醒酒汤喝了,早点歇息。”
谢衣瞪着他,门神般堵在门口不进不退,正当当拦住沈夜。
沈夜微露笑意,轻巧抬脚狠踩他一下。谢衣吃疼惊呼躲在一边,抱起左脚恨声道:“暗放冷箭!绝非君子所为!”
沈夜侧身进了屋子,将醒酒汤放于桌案上,“兵不厌诈。况且,君子二字从来都与我不沾边。”
谢衣板着脸走过去,扔下手中糕点,端起醒酒汤一饮而尽。喝完了,心中残余的那点委屈别扭,也尽数被浇灭。
那牛乳香糕被扔在桌上,油纸包散开一角。沈夜看到一块块乳白色糕点,略微一怔。师尊与谢衣都不爱牛乳腥气,且他刚进门时便见谢衣将那油纸包拿在手里想要出门。这糕点是买来给谁的,不必想自也清楚。
沈夜一时迷惘,情不自禁捏起一块点心。
谢衣捧着空碗,从碗沿儿上偷瞧沈夜。见他自个儿循着香味将牛乳糕送到嘴边,馋猫儿一样小口小口咬来吃,越发觉得这一日自己与他赌气实在幼稚可笑。
他不爱听琴便不听,他喜欢养猫那便养他十只八只。只要他觉得快活,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自己不能依着他?
谢衣一念至此,登时心旌摇曳,连口腔中残留的醒酒汤微苦余味,也觉出一丝甜意来。
他心下雀跃,便又生出点捉弄人的坏心眼。将碗往桌上一搁,故意哼了一声道:“我可还气着呢,谁许你吃了?再说了,你便知这糕点是买来给你的么?”
他不过促狭心起,顺势逗一逗沈夜。且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自认两人已然交心,这点玩笑应还当得起。
哪知沈夜听他质问,神情陡然滞涩,顷刻面孔也泛了白,“啊”了一声,竟当真将糕点放下,尴尬笑了笑,垂下眼目道:“……我……对不住……”
谢衣无论如何猜不中沈夜会有此反应。他只觉心尖被人拧了一把,又是气苦又是不甘,抓过那包牛乳香糕整个儿塞进沈夜怀里,恼怒道:“除了给你还能给谁?我不过玩笑一句,你竟当真。莫非在你心里,我便是那样不可信的人?”
他说着心中苦味又起,只觉一片真心全都被人辜负。当即再不愿与沈夜多说一句,转身坐在案前,愤愤然独个儿生闷气。
两人一坐一立,静默如石像一般。
谢衣在外游玩了一日,精力有所不济,便在他几乎要瞌睡时,忽觉有人扯他衣袖,飞快转过头去,沈夜唇边含笑指着他袖口问:“才穿了一日,袖子怎就破了?”
谢衣身上的衣衫是与沈夜那件一同制成。一式的布料款式,只配色略有不同。沈夜一身淡墨金丝,谢衣素白翠绿,更显生气活泼。
谢衣极爱这身外袍,不想头一回穿出去便心不在焉勾坏了衣袖。这衣袍用料考究,刺绣针法也颇为特殊,他那袖口上划出的裂痕足有寸许长,这套衫子大抵是不能再穿了。
谢衣有心再晾沈夜一晾,又怕他再多心,捂住袖上破损处,闷声道:“应是在虎丘山下摘花时划破的。”
沈夜今晚格外好脾气,面上仍旧浅笑融融,绕至他身前,为他除下衣袍,“让我来看看,还能不能补上。”
谢衣初时反应不及,待到听清他话中之意,惊得两眼圆睁,“你还会补衣刺绣?”
沈夜拨亮烛火,差仆从拿来各色丝线,“试试看吧。略会一些,并不精通。”一面言语,一面已挑好合用的丝线,穿上银针,仔细斟酌后落下第一针。
谢衣即惊且喜,哪里还顾得上与他斗气,赶忙偎在沈夜身旁,双目精光四射,看他运针缝衣。
沈夜手法不甚纯熟,但技巧却意外得出色,那绕在袖口的碧绿树叶被他细心缝补过,竟看不出一丝破绽来。
谢衣惊讶得无以复加,忍不住开口问他,“阿夜,你怎么连这样女孩儿做的活计都会?当初为何竟会去学做女红?”
沈夜笑意不减,只眼中幽暗一闪而过,道:“因为只有我会了,小妹将来才能学会。”
谢衣不明所以,以为沈夜抹不开面子,拿些莫名其妙的话来糊弄他。当即也不再刨根究底,只歪头枕在手臂上,专心看沈夜手下针法。
他看了一阵,目光不禁随着沈夜牵动针线的手指落回他面庞上。
晕黄烛光下,沈夜的面孔如覆上一层薄纱,朦朦胧胧,温润了他凝在眉间的冷厉。那平日深刻精致到锋利的五官,此刻便如剑锋沾染了胭脂,幽幽潋滟着冰雪般的艳色。
谢衣呆呆看了一阵,鬼使神差抬手去碰沈夜眉尖,口中呢喃道:“阿夜,你若是女子,该多好……”
沈夜讶然,扭头看他一眼。谢衣这才察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混话,霎时羞得抬不起头。
沈夜倒不怪他,仍是和顺一笑,道:“我若是女子,这点手艺可是见不得人了。”转口又道:“累了一天,你先去歇息吧。我这便好了。”
谢衣口里应着,只是不动,强打精神陪着沈夜。只是到底困顿已极,不一会儿便斜在书案上沉沉睡去。
沈夜停下针线,怔怔望着他沉静睡容,良久轻叹一声,将他抱在床榻上安顿好。
将缝补好的衣衫叠好放在谢衣榻前,沈夜又为他掖了掖被角,离去前吹熄灯烛,轻声道:“七郎,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