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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话尾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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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尾落处,似有星点忧思弥散。但那轻薄愁思也只眨眼一瞬,倏忽便如一尾银鱼滑入深潭,隐没不见踪迹。
实在是平淡无奇的一句话,想来不过是堂主感于家中老仆际遇凄凉,偶生喟叹罢了。
但这话入了沈夜耳中,却如被尖针刺中,耳边嗡鸣乍起,头脑刹那乱作一团。
沈夜忙捏紧竹筷,埋首用膳。可他心头悸乱不休,偏在那乍然而至的焦灼之中,又翻腾起阵阵别样情绪,似是不甘,又似怨懑,两相冲撞扭绞做巨大漩涡,将他整个人拖卷其中。
沈夜面色泛白,胸口隐隐作痛,手指几乎攥不住两根纤细竹筷。
堂主望见他面有异色,登时心头如中了一拳,焦急之下一手握紧他小臂,急声道:“怎么了?可是心疾又发作了?”不待沈夜回话,手心已抵在他胸口,为他输送灵力调息。
精纯灵力源源不断涌入体内,胸中痛楚渐渐平息。沈夜双目半合,怔怔望着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修长手掌,只觉得心中似空了一块。方才那莫名悲愤亦如潮水退去,茫茫然只留给他一腔辛酸,叫他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沈夜头脑昏沉,目光顺着胸前那手掌一寸寸望上去,视线滑过面前之人的手臂、肩膀,最终定定落在那人被面具遮掩的半张面孔上。
玉白肤色,淡薄双唇。初见时只觉温文和煦宛若春风,待要细细瞧来,便可了悟那双薄唇会是如何冷淡绝情。
沈夜模模糊糊得想,若是由这双唇中倾吐无情之语,定然抵得过利剑穿胸。
只这样想着,胸口便又痛起来,便好似他当真曾被那口唇利刃刺穿过一般。
眼前影影绰绰,依稀见得一道白衣人影手握唐刀立于月下,刀尖寒光湛湛,正对一个墨色衣衫的背影。
沈夜眉心皱起,情不自禁开口道:“……你……谢衣……”声色低沉威严,浑不似他平日语气。
沈夜当先被自己声音所震,周身一凛,戛然住口。
堂主专心为他凝调内息,忽听他出声唤人,喊出的还是那自己早已用不得的称呼。那语调熟稔如斯,仿佛间,竟似故人前来相见。
陡然心跳如擂鼓,堂主猛然撤掌起身。他撞翻身后座椅急退数步,堪堪抵住背后书案才稳住身形。
“……你,你……师……莫非,莫非……”息心堂主半是心惊半是期待,眸光透过面具急切得在沈夜面上逡巡。
沈夜却已被眼前变故惊住,只当自己失神之下胡言乱语冲撞了师尊,忙双膝跪地道:“弟子唐突,请师尊责罚。”一面说,一说伏身深深叩首。
息心堂主怔然,双眼紧盯他弯作一条弧线的脊背,满腹渴盼一点一点都冷作冰团。他收紧双拳,须臾又慢慢放开,竭力平静道:“与你无关……起来吧。”
沈夜道:“弟子不敢……”
“起来!”堂主骤然怒意暴起,厉声叱喝,“男儿膝下有黄金,如何能随随便便向他人跪拜!”
自古以来,弟子跪师父便是天经地义。堂主玲珑心肝,此时所言却已毫无章法。
沈夜被这歪理打得猝不及防,当即如被人一张掴在脸上,愣了愣,却也不敢随意辩驳,只得涨红着面庞咬牙站起身。
堂主余怒未消,犹自训斥:“记住,从今往后,再不许轻易向人下跪!”
沈夜终于按捺不得,轻声反驳道:“师尊,除了跪拜天地父母,弟子也不过跪了您而已。”
“便因是我,你才更不能跪!”
此言即出,师徒二人俱是一怔。
天地君亲师,理应受世人敬拜。为人师尊,却不愿受弟子一跪,这弟子收得如何勉强,由此即可窥知一二。
沈夜果真尝到那万箭攒心的滋味。他面上阵青阵白,终至全无血色。急促喘息几下,仍旧无法违逆师命,垂头应道:“……弟子……遵命……”
息心堂主惊觉失言,待要补救,却为时已晚。
沈夜立在门边,神色木然,沉寂若一尊雕像。那般神色,却比两人头一回相见更要陌生百倍。
息心堂主至此方彻底清醒,他欲言又止,最终却只轻轻合上双目。
回不去了。那座常年被冰雪覆盖,几乎没有夏日的冷寂之城,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人,也再不能见到——
无论形容如何相似,气韵声色如何相近,纵使连微末发梢都纤毫不差,那人也再不能回来。
那等清冷孤高,皎洁若高天冷月似的人物,自那城池倾覆后,这世间,便再不能有。
身前这人,面对他时向来只有尊敬顺从,谨小慎微到木讷谦卑的地步。
这是他的弟子,也只能是他的弟子。
天地茫茫,碧落黄泉。他要寻的那人,也许早已消失在洪荒宇宙,了无痕迹。
息心堂主张开眼睛,透过面具望出去的视线浮动着一层菲薄血色。
一个长随自院外跑来向堂主回话,言道少主请沈夜过去院中一趟。
堂主轻轻颌首,张口道:“……阿夜,你且去吧……”顿了顿,又道:“……方才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那……并非是我本意……”不过片瞬之间,声音竟干涩如老人。
沈夜恭顺行礼,低低应了声“是”便随那长随往院外去。
晨风吹拂沈夜玄色衣摆,息心堂主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胸口那方寸之间千回百转,不知做何滋味。
行至院门口,沈夜突然顿下脚步,转头望回来。他一双清冷眼瞳流动幽寒水光,浸着眼尾浅淡绯红,冷至绝处,亦伤至绝处。
息心堂主心口猛然缩紧。眼睁睁见那一对眸子,重又将他一颗心,挑在了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