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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沈夜呆了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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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呆了呆,旋即明白过来,这些时日他每日来送花师尊竟然早就知晓。他止不住心头惊喜,面上绽放明朗笑容,兴奋唤一声,“师尊!”
这一笑,直如朝阳初升。澄明光辉砰然跃出皑皑云层,霎时万物生辉夺耀眼目。
沈夜那等冷清冷面的性子,何曾笑得这般爽朗。便是记忆深处那混无罅隙的十一栽,相知相伴、倾心相交,也未尝见那人如此开怀过。
息心堂主只觉胸口都被那束笑容照得透亮,从心底生出和暖气息来。他脸庞被面具遮掩,旁人瞧不出异样,只他自己清楚,他两侧面颊竟难得生起些微烫意,牵连着心口温暖,一下一下,鼓动胸中那颗心脏,平缓而坚定得撞击着胸骨,让整片胸膛都泛起似甜还涩的刺痛。
堂主暗自平气调息,迫使自己移开与沈夜对视的目光。他见桌上菜色着实乏味,起身去内间橱柜,拿了几样特地备给谢衣的精致点心,一一放在沈夜面前。
“吃这些吧。我也知这些小菜味道欠佳。只是老周平生便只有料理膳食这一点兴趣,若连早膳也不允他做,只怕他会终日郁郁不乐。”
老周乃是堂中厨房一名杂役。他原是位技艺高超的庖厨,十数年前收过一个父母双亡的徒弟,自小带在身边当亲儿子养着。那徒弟聪敏机灵、嘴甜心细,从来与老周最是贴心。但学成出师之后,却再容不下这位名满天下,处处压自己一筹的师傅。怨念日久,终于犯下大错,收买山贼绑了老周,毁了他双目味觉,又挑断手筋。
一代名厨,竟落得个五味尽失的下场。
息心堂主一年冬日在北地逗留,偶于风雪之夜见老周在街角乞讨,心下不忍,将其带回山庄照料。
老周目盲体残,却傲气不减,不愿做那无有用处的白食客,数年来一直坚持为堂主操持早膳。他以为自己有昔年绝技在身,纵使手足不便,单单应对一份早膳也不会有甚么差池。却不知甜咸难辨,双目昏茫,便是简简单单一盘青菜小炒,也已力不从心。
堂主感他一片赤诚心意,不忍拒绝,便尽量依着老周。无论每日送来的早点如何艰涩,皆都尽数用下。
沈夜听师尊简略讲过老周来历,心头撼动不已。原来那镇日守在灶房疯疯癫癫的老周,竟有这样一番凄惨遭遇。
沈夜听得气愤,不禁皱眉道:“那徒弟,怎如此狼心狗肺!师尊,既然您知晓老周名姓,他又曾有些名望,想必他那徒弟也不难寻得。只不知这些年月下来,可已将那逆徒修理停当,为老周尝尽血债?”
堂主见他义愤填膺,当真是一副青春无匹朝气蓬勃的模样,心中不由略感宽慰,道:“哪有那般简单。老周容貌也遭毁损,又兼口不能言手不能书。他的身世,还是谢衣长大后前去查明的。那时候,老周那徒弟,已是京城首屈一指的易牙手了。”
“管他是何等身份,即有了人,那便是寻得这血债债主了!”沈夜双拳紧握,目中寒光凛冽。
堂主却又摇头,道:“虽寻得债主,但若被戕害之人舍不得那人,作为旁人,又能如何处置?”
“舍不得?”沈夜大惊,只觉得匪夷所思,“师尊您是说,老周竟还护着那逆徒?这……这却是什么道理?”
息心堂主轻声叹息,唇边一丝无奈淡笑,“等哪日,若阿夜也做了别人的师尊,便晓得了。”
沈夜双眉紧皱不再言语,显示对师尊所言不肯认同。
堂主夹一块糕点送在他碗碟中,自己勺一口清汤寡水的白粥,含在口中慢慢咽下,待那难耐滋味弥漫口腔,缓声道:“做师父的,有几人能对自己徒弟下那等狠手,更何况是自小养到大的弟子。便是曾真心恨过、怨过,到头来心心念念的,还只是一个舍不得。即便真的咬牙狠过心,兜兜转转,也还是要再救回来。不然,终日煎熬的,便是自己的心了。”这席话,轻渺飘忽,如同梦呓一般。
沈夜只觉师尊人在身侧,神识却已不知飘向何处。
他心中微觉震动,不由紧紧盯住师尊。
只听师尊又一声长长叹息,自语般道:“这滋味,却是永远也不要尝过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