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牙记》陶陶米若

3、02

　　牙齿仙女你信不信（下）

　　第一节数学课，老师叫她上讲台做题目。
　　老师在她耳边轻声说：“功课落下这么多，写不来，我们课上进度不会等你的。”
　　九岁的陈潇筱拿着粉笔，马尾辫一翘一翘：“我知道。”在黑板上啪啪啪写字。
　　数学题她看过书就会做了，一点也不难。

　　下课，郑航自觉凑过来：“老婆，我好想你啊。”
　　陈潇筱翻开她带来的故事书，不看他：“不要叫我老婆。你别理我我就很好。”
　　午休的时候，陈潇筱和同桌在作文本子上下五子棋玩，玩得很开心，说说笑笑。郑航不知道去哪儿玩去了。
　　同桌去上了个厕所，回来，鞋带掉了。陈潇筱杵着手看着他。
　　大个子周宏把脚翘在凳子上，笨拙地一下两下系着鞋带。
　　陈潇筱看不下去了：“你怎么连鞋带也不会系啊。蝴蝶结不是这么绑的。我来教你。”
　　她微微躬下身，解开他绑得乱七八糟的鞋带：“这样，一只手这样，一只手这样。然后扣住一拉就好了。”
　　系完，她抬起头笑：“会了吧？我们接着玩儿。”
　　周宏看着她，不作声地点点头。

　　第二天，陈潇筱到了学校刚坐下，周宏就把脚翘了起来：“帮我系鞋带。”
　　“你怎么还不会啊。”陈潇筱也没在意，躬身一边教他一边帮他系好。

　　然后，她开始隐隐约约地听到女生们在议论“陈潇筱帮周宏系鞋带”。她没什么反应，其实也不太明白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周宏没有再要求她帮他系鞋带。他们还是划着三八线坐着，有时候周宏问陈潇筱两道不会做的题。
　　郑航好像不知道系鞋带这件事情，每天笑嘻嘻凑过来。

　　一天放学，陈潇筱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郑航又凑上来。
　　陈潇筱没有理他。
　　郑航坐到一边的凳子上，还是笑嘻嘻的：“老婆帮我系鞋带。”
　　陈潇筱书包放在桌子上顿住了，看向他。
　　郑航也看着她，好像在笑，眼神里却没有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委屈好像都一齐爆发了，陈潇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往下扁。眼泪吧嗒一大滴就砸了下来。
　　教室里还留着的同学有一些看了过来。郑航收腿站了起来，表情有一些茫然。
　　旁边的周宏走过来，看着郑航，脸涨得红红的：“你不要再欺负她了！”
　　郑航一下子也像是火了，瞪着周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关、你、什、么、事。”
　　“我就要管，怎么着。”
　　郑航的拳头直接招呼了上去。

　　叮铃咣啷，桌椅被带倒。两个人面红耳赤地扭打在一起。
　　同学发出了喧哗声。
　　陈潇筱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抹了抹眼泪：“不要打了！”
　　见没人理她，背起书包径直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读，鼻青脸红的两个人被老师押着站在讲台上互相道歉。周宏下来之后捧着书埋着头，没有和陈潇筱多说什么。郑航上课坐得直直的，没有回过头来过。

　　陈潇筱清净了很多。
　　只不过，偶尔会看到，郑航在和别班的一个女生打打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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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要到了，又要每个班出节目。
　　小学的节目都是班主任定了让小学生们排练。
　　有些胖胖的戴着眼镜的语文老师上课的时候说，要演话剧《灰姑娘》。
　　她也没有问孩子们自己的主意，定好了由哪些同学参加表演——她喜欢的成绩好的。
　　陈潇筱演灰姑娘，郑航演王子。

　　拿着台本，陈潇筱脑子里有些乱。她瞥眼郑航，他没什么反应。
　　他不再和她多说什么了。偶尔有时候看到她，他就笑一笑。

　　陈潇筱在家里一遍又一遍地背着灰姑娘的台词。
　　排练。她按老师的要求，提着小裙子，走到郑航面前。
　　“这位美丽的小姐，我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郑航彬彬有礼地伸出手。

　　她的手轻轻搭在郑航的腰上，郑航搂着她的肩膀，他们小心翼翼地跳舞，转圈。
　　每一次排练，陈潇筱都小心翼翼，非常紧张。
　　他们除了排练的时间之外，彼此都不怎么说话，但陈潇筱却不知道为什么，一次比一次心跳得要厉害。
　　我喜欢他？

　　正式表演前一天上午，郑航没有来上学。老师说，他生病了，请了假。
　　下午他却来上课了，提了一个大大的袋子。
　　陈潇筱多看了他几眼。

　　放学后，照常排练。因为第二天要表演，所以排练的强度大了很多。
　　结束排练，老师嘱咐了一下早点回家，自己先走了。
　　学校里很安静，同学也开始陆续离开。陈潇筱看着郑航在慢腾腾地收拾东西，有些走了神，也慢吞吞了一些。
　　出了教室，没多走几步，郑航轻轻喊住了她：“陈潇筱，你等等。”
　　陈潇筱回过身，看着他。冬日的夕阳正好，昏黄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递出那个大大的袋子：“这个给你。”
　　陈潇筱接过，抬头问他：“这是什么？”
　　郑航笑了笑，抿了抿嘴：“礼物。……陈潇筱，我喜欢你的。”声音轻轻的。
　　陈潇筱捏着袋子，看着他，点点头。
　　站了片刻，郑航挥挥手，走了。

　　旋转木马被摆在桌子上，转动转轴，八音盒轻轻地响。

　　陈潇筱穿着粉红色的裙子，脸涂成猴屁股，舞台的灯光打在脸上好热好热。

　　昏黄的灯光下，旋转木马缓缓地转动，印在顶上的小樱骑着魔法棒也像在慢慢地飞。

　　她轻轻搂着郑航在舞台上转圈儿，有些晕乎乎的梦幻感。她没有抬眼看他，她盯着他的领结。

　　“我爸爸带我去游乐园，我最喜欢坐旋转木马了。”坐在没有语文老师的办公室里，他们没有老老实实写作业。陈潇筱开心地跟郑航聊天。

　　按照排练好的那样她听到老师在台后敲响的钟声，推开郑航，急切地跑开。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夜色里雪花在窗前轻轻飘落。那年冬天，每天晚上，旋转木马静静地转圈，轻轻地歌唱。

　　台下的观众们啪啪啪鼓掌，散场后，陈潇筱牵着妈妈的手往校外走。她左左右右地看，没有看到郑航。

　　开学第一天，她一直盯着郑航的位子。他一直没有来。周宏说：“郑航搬走了，我妈说的。”他吹了吹橡皮屑。
　　那天，陈潇筱吃晚饭的时候掉了一颗牙，满嘴都是血。她稀里哇啦地大哭了一场。

　　旋转木马渐渐蒙了灰。

　　2012年，18岁的陈潇筱收拾行李，又瞥到了放在书柜最上面的旋转木马。白漆已经泛黄，小樱没了一只眼睛。金属杆子上锈迹斑斑。取下来转了几下，居然还可以动。

　　她把木马放在桌子上，听它吱吱呀呀吃力地转动。

　　衣物铺在床上，书本散了一地，行李箱靠在墙角。

　　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静静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