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色天香》明妃起尸佛母

6、第六章 又过了

　　又过了几日，鄂送来了个昆仑女奴，是上次答应豫的礼物。
　　豫见到那女奴时，女奴正关在柴房，靠着柴火垛，手反剪了绑着，在人伢子手里似乎受了不少折磨，只剩一双翡翠色的眸子还有些神采，一头金发乱得像鸡窝，身上赤色的胡服有些破烂，但仔细看看还能认出布料竟是昂贵的绸。
　　“先带她去洗洗。”豫转头对身边的侍人道，两个小侍人迟疑着不敢上前。鄂道已经搜过身了没利器。两个小侍人这才应了一声赶紧搀起那女奴，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鄂一脸邀功的表情凑上来，豫很是满意这个女奴，蜻蜓点水般亲亲鄂的脸颊，然后二人相视一笑。下午鄂说郢州有事，吃罢午饭就匆匆离去，豫回到屋子看见有人，方想起来这还有个女奴。那女奴已被梳洗打扮好，安安生生躺在床上，胳膊依然反剪着，动弹不得。
　　豫哪里舍得，赶紧上前要给她解开，女奴却挣扎着躲到一边。一双绿眼睛充满敌意，恶狠狠地盯住豫，微微蜷起身，像个要发怒的猫。得，这是把自己当成采花贼了。豫哭笑不得，试着问她会不会中原话，那女奴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戒备太重，直勾勾只瞪着豫，紧紧抿着嘴唇。
　　豫不忍她就如此绑着，也近不了身，皱起眉有点苦恼怎么办。对付炸毛的猫儿，除了好言相劝，也没什么法子了。
　　干脆也不管她听得懂听不懂，自己说自己的，没想要伤害你你不用如此戒备之类的云云。
　　到最后大概是豫的碎碎念起了作用，那女奴竟听话地坐了下来。豫细心地为她解开绳子，好一会儿，筋骨活顺开，那女奴似乎终于好受了许多。
　　豫看着女奴被“善解人意”的侍人当真打扮成窑姐儿，对自己在侍人心里的形象做了重新思考。
　　二人坐到桌旁，豫又叫人做了吃食热汤端进来，女奴默默坐到豫对面，与豫保持距离。豫也不强迫，坏心眼地笑眯眯准备看她不会用筷子着急八慌用手抓的样子。膳食都是了上好食材，特供的小乳猪都用上了，光闻味道就叫人垂涎三尺。
　　女奴却依然一脸戒备不吃，盯着小乳猪了好一会儿，道：“毒。”
　　发音极其怪异，豫听了几次才懂了女奴的意思。
　　哦，她怕里面下毒。
　　豫笑起来，拈了两支玉筷，一手将衣袖拉起露出小半截腕子，将上的几道菜一一尝了，又喝口莲子粥，放下筷匙，优雅地擦擦嘴角，看着她。
　　女奴嘴角不经意地一挑，对豫递来的筷子看也没看一眼，伸手直接扯下乳猪的前腿狼吞虎咽起来。
　　豫眯起眼睛笑，他知道自己怎么笑起来很好看，故意将嘴角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女奴吃得差不多才抬起眼看看豫，豫依然笑得温柔，女奴颊上一片薄红，又低下头去，啃腿的动作慢了不少。
　　豫问道：“你叫什么？”
　　女奴摇摇头，并不想透露。
　　豫叹口气，道：“那怎么称呼你？”
　　女奴下巴蠕动的速度更慢，许久，把小猪蹄啃完，女奴抬起头，翠色的眼睛平静得犹如一面镜子，道：“新，中原话，新生。”
　　豫听了眯起眼睛，笑着唤一声：“新。”
　　新。
　　新，新生的新。喜新厌的新。
　　那时豫还不懂这样一个名字的真正之意，真正懂了时，想起此时，不寒而栗。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长安走了两三天，豫派人叫洛阳来见自己。宫城离豫住得地方很近，不到一个时辰洛阳就到了豫的府上。
　　洛阳到书房时豫正百无聊赖随手翻着旧折子，看见自己过来，随手招了招。洛阳也不顾许多礼节，匆匆坐到了豫身边。豫将旧折子一把全推到地上，半条小臂撑着太阳穴，另一手将茶盏摆开，满上茶，示意洛阳喝。
　　洛阳轻声道谢，刚刚火急火撩下马，渴急了，捧起茶盏，喉结几动，茶盏见了底。
　　豫指头下意识敲着桌面，欲言又止地看着洛阳，把洛阳看得浑身不自在。
　　“哥……怎么了？”
　　“……”
　　豫没说话，依然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许久，淡淡叹口气，道：“他怎么样了？”
　　“谁……？”洛阳一脸心虚。
　　豫眉头轻微地一蹙，似是不满洛阳装傻，但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想了许久，无奈道：“你跟长安那混小子回去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没去看看……看看……”
　　秦的名字豫怎么也说不出口。
　　洛阳懂了他的意思，踌躇着说还是不说，思量来思量去，还是沉默。
　　豫也不追问，一脸漠不关心，指头却把桌子几乎要敲出个洞。
　　洛阳道：“我走时，秦君还没醒，梦地儿里一个劲地盗汗。”抬头快速地扫了豫一眼，又赶紧道，“我已经找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开了药送过去……应该……”声音渐低，末了，细不可闻。
　　听了这话，豫没开口，也没叹气，只觉喉头一阵生疼，眼眶憋红了一圈，一大颗泪珠砸下来时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过去，泪珠子落进茶盏，混着茶水入了口，又苦又涩，像刀刃划过喉管留下灼热的疼。豫收拾好情绪，突然紧紧握住洛阳的手，冰凉的手心把洛阳吓出个激灵。
　　豫直直看着洛阳，哑着嗓子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这几日委屈你了，替我……多去看看你秦哥，他若是醒了……第一个回来告诉我……”
　　洛阳呆呆的点头，知道豫这是后悔了，本来想劝豫，叫豫亲自去瞅瞅秦，又想到豫和长安脾气都倔得很，劝了豫也是铁定不去。左右思量终是没有开这个口。
　　洛阳告退后，豫像是被抽干净了力气，整个人往后一摊，靠在玉石屏风上直打颤。一双眼睛在那些泛黄的折子上转，转到最后，扑簌簌地落泪，泪珠子没进发丝，徒添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