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追》故里

3、（三） “一入珈鼎

　　“一入珈鼎一岁除，”唐要白捏着酒杯自顾自道：“那姑娘为了追心上人，已是三次入帝都。这一路上她风尘仆仆，片刻都不敢停，惟恐偷懒一分，便又远他十分。入城那一日，她牵着老马行至城门下，早有师妹派来的人在此等候多时。原来在姑娘动用门派中人盗取毒矢之时，师妹便猜透了她的心思，师妹虽不知前尘旧事，终究也没问。只是嘱托一句‘他已挂印而去，你要寻他，只一路南行便是’。于是她便去了，一路上披星带月，每到一地，就寻他一遍。兜兜转转到了永安，待要安顿下来再去找他。不料投宿的客栈中混有海国奸细，所有的客人都被官兵押到了监牢。她出门在外为了方便一向是女扮男装，押解的官兵不曾发觉她是女子，便将她关进了男监。夜里她突然醒来，却见眼前一张脸，这张脸，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正是他。”
　　他见她醒了，勾唇一笑，坐在她身畔，轻声问：“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从来鸳鸯字谩写，花月词空吟，盼重逢总似水底捞明月。而今她看着眼前人，只觉一世浮云过尽，唯剩他在耳旁低语。
　　“姑娘后来发现，他是失忆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问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她，她便拿出那玉佩，哄他说这是俩人定情之物，他便信了。本来以姑娘的医术，是能治好他的失忆症的，然而她想，既然他已辞官，前尘往事如烟散去，从此只他二人可不是更好。如此一来，姑娘虽给他施针也只是缓解头痛之症，并不治根本。”
　　青衣公子又是摇头又是叹气道：“痴情至此，不知是福是祸。”
　　唐要白苦笑一声，续道：“若是当年逃出牢狱后便离开永安，倒也不会生出后边的诸多事端，也许这一世就白头偕老了。可是谁又能想得到那么多呢。寻觅四年一朝得见，哪还想四处奔波。本来就是要寻他的，他在哪里，哪里便是家了。”
　　“哦，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时下战乱纷争，然而永安郡却应了郡名似的平平安安。姑娘本想带他返家，但因某些原因便作罢了。俩人在城外寻了个屋子，时日长久又两情相悦，终于做了夫妻。一日姑娘外出采药回来，家中却没了丈夫，桌上留书一封要她到云漉寻人。”
　　“这真是……真是，唉。”公子听至此，惨淡地叹了口气。
　　无稽唐家人丁稀少，却都是不世出的杏林高手。水阁的人捉了他去，是要逼迫她为其炼药。炼药于她又有何难，让她难过的，不过是他的万般柔情，原来凉薄如纸。
　　大功告成那一日，他捏着那颗小小的血色药丸，平淡问道：“就这样一颗药丸，可以倾覆整个海国？”
　　“大概是吧。”她不安地望着他，不知他为何突然冷淡。她修的心法主要依托于精气神，为了这药她耗费太多神思与心力，头脑混沌，不比平时精细。突见他掷来一物，她慌忙接住，细细看去，却是新婚之夜她交给他的相思扣。
　　“阿轩？你怎么——”
　　“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语罢他便拂袖而去，留她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
　　青衣公子等了片刻不见下文，于是追问道：“后来呢，那姑娘跟她丈夫如何了。”
　　后来，后来，唐要白想着这两个字，心下五味陈杂。到了太久以后，她才明白他已在被掳去海国的路上就恢复记忆了。他记得她骗他成亲，又记起多年前在桐陵郡的往事。前后一想，便疑心她是白帝城的奸细。而他当年挂印而去本是为了救自己在西荒失去音信的兄弟，偏水阁告知了他兄弟正陷在云漉海狱中，又答应事成后给他当初建造海底狱的图纸。须知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何况又是她这种在他心中奸邪佞巧的女人。如此一来，他便哄着她炼药。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姑娘？”
　　一声声“姑娘”将唐要白的思绪拉回来，她怔怔地道：“何事？”
　　“姑娘莫不是冻僵了，方才唤你好久也不见应声。”那青衣公子见她不像是在说故事，倒像在剜心，沉思一会儿挑了一坛子酒递与她，“喝这一坛暖暖身子。”
　　唐要白本是眼眶酸胀，心里边空空的，却又胀得疼。就着公子递与的坛子胡灌一气，酒液舔过舌尖滑进喉咙，方觉刺骨的甜。甜味虽然猛烈却不持久，稍后便暖暖地笼在心头，让人觉得平安喜乐，要纵情欢笑，要放声高歌。唐要白放下坛子，如白鱼一般的双手抚着坛口，兀自笑了一会儿，方太抬头问那公子：“这酒是？”
　　“这是东林那边出的酒，唤作‘饮水’。犬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之意。东林喜好食甜，酿出的酒也是偏甜者居多。据说喝‘饮水’的人，心里越苦，便越觉得甜。”公子直直地盯着她，问，“如何，姑娘可觉得甜。”
　　唐要白松开酒坛，点点头道：“这酒，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