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追》故里

4、（四） 这酒当真是

　　这酒当真是好，直润到肺腑。她想起那一年，师父有位故人上山作客半月，面孔白净，是极为和善的一个人。临走时要带她走，说是跟师父求了她去作女儿。她只是不愿，不愿意下山，不愿意去见陌生的面孔，不愿意将就难测的命运。抹着眼泪随那白面叔叔到了山门前，四师兄踏着阶梯狂奔而来拽住了她。
　　同门之中，属她与四师兄最为交好。山中观日，檐下斗草，俩人总在一处。之前惹人厌的大师兄笑他俩是好姐妹，因为四师兄生得美，像个女孩子。当夜她便给大师兄下了药，闹得大师兄四肢痉挛呕血不止。因为这事四师兄已很久没理过她了。
　　“她不准走。”四师兄怒道。
　　白面叔叔说：“你们师父已经答应给一个徒弟让我带回去了。有诺不守，是不义。临时反悔，是不信。你想让你师父成为不义不信之人吗？”
　　四师兄低头想了想，道：“我也是师父的徒弟，我跟你走。”
　　白面叔叔道：“我要的是女儿，不要儿子。”
　　四师兄道：“我女装扮相也很美。”
　　白面叔叔看着眼前两个小娃，叹气道：“你俩先回去吧。”
　　那一夜，师父跟白面叔叔在禅房中说话，她扒着回廊的栏杆看院子那边的灯火看了一夜，四师兄一直陪在她身边。天亮后，叔叔带走了四师兄。
　　四师兄临走前摸摸她的头说：“以后再有人惹你生气了，戏弄一下就好，别把人弄死了。我不在你身边，你先忍着些。”
　　“忍得了一时忍不住一世。我怕我忍不住。”她哽咽道。
　　“那小白就坚持忍十年，十年后四师兄会来接你。”他死死地抱住她，也哭了。
　　想到这里，唐要白眼泪涌出来，却又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
　　青衣公子若有所思的地看她一眼，问：“那姑娘如何了？”
　　唐要白瞥一眼他道：“姑娘姑娘，你问的是哪个姑娘，本姑娘可不是那个故事里的姑娘。”
　　“是是是。”青衣公子毒入肺腑力渐不支，却仍陪笑道，“在下问的自然是故事里的姑娘。”
　　“那姑娘还能如何，不会武功又举目无亲。难道还能去救丈夫？等了几年终于改嫁，儿孙满堂，家中富贵，一生美满！”唐要白恨声道。
　　恐你受伤欺身将箭挡，你说我演的好一出苦肉计；念你沙场征战受苦辛，你道我不过为军情。惜你云漉遭羁押，伤神养药；忧你海国生误端，以命易命。在桐陵郡是你叫我去珈鼎找你，在狱中也是你问我在哪儿曾见过。你说想成亲，我便嫁你。你要我配药，我便炼好奉上。我哪里做错，你竟要如此待我。
　　初见时不过十七，如今她已二十有二，五年了，穷追不舍再度相逢，却终是应了师父给她的名，要白要白，要也白要。既然白要，又何必再要。何必再执着，再徒增烦恼。
　　公子听后半晌沉默，终于怅然道：“这世上一见误终生的人太多太多，总想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也确实是个好结局。”又淡淡续了一句，“只是这故事结束得太突然，在下总有些恐慌姑娘是不愿跟我这个将死之人多谈了。”
　　“是啊，我怕说太仔细，一个故事还没完你就死了。”唐要白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直言不讳， “喂，你也说说，为什么那些鲛人要杀你。”
　　“有什么好说的，终究是珊瑚百尺珠千斛，难换公子不二心罢了。”青衣公子竭力一笑，眼泪瞬间掉下来。
　　唐要白拧着眉，抽出匕首割下他的一块衣袍丢到他身上：“自己擦擦，哭得跟个娘们儿似的，谁愿意嫁你。”
　　“姑娘也是豪爽之人，很多事借酒排遣固然好，却不可贪杯甚至于执迷。方才见姑娘饮酒后好生笑了一会儿，可知姑娘也是有过欢喜的时日而并非一直愁眉不展的。姑娘年纪尚轻，又有一身好医术，何愁今后不得快活。这世上走一遭，方知红尘可笑，痴情无聊。”公子拾起那块布袍擦去脸上水渍，抬眸依旧笑得苍白，“不过幻梦一场，没什么好牵挂的。”
　　唐要白闻言也是一笑，道：“确实如此。”
　　风慢慢地又起了，月色从庙里缓缓地流出去。
　　“姑娘，这儿还有几坛子没开封的酒，都是不可多得。今儿个也算有缘，你便拿去吧。”那公子明显不成了，瘫坐在稻草堆里，嘴唇发白，朝她艰难笑道。
　　此情此景落在唐要白眼中，令她觉得哪里不对，竟无端生出些心痛。
　　“这酒我受下了，只当作是我治好你的医药钱。”唐要白说着，探身要去把男子的脉。那公子微一动，手便从腿上垂下去。唐要白抓了个空，不由得抬眼看他。
　　“姑娘。”公子有些气喘，苦笑道，“左右我是个将死之人，咳咳，不愿再劳烦他人了。姑娘若是觉得无功不受禄，便帮我做一桩事吧。”
　　“何事？”唐要白慢慢退回去。
　　庙外狂风大作，摇得破旧的窗棂哗啦乱响。穹窿里一道闪蜿蜒割过，银白色利光直劈在那公子面上。天上的雷声从云层里滚落，隆隆地贴着他无力成句的遗言。
　　“咳咳咳……你……小白……你把我的尸首……拖得庙里一点，咳咳……”公子扯开一丝笑，慢慢闭上眼睛， “免得……吓到之后来庙里歇息的人。”声息渐弱，再也无话。
　　火光幽微，唐要白倚着鬼母像，想如今十年早已过去，不知四师兄是否真的回山找过自己。她想一会笑一回，突然记起师兄打趣她做的《山行警》，便轻声哼唱起来——
　　东坡树、西坡树、南坡树。山无数、水无数、兽无数。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唐小白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斜阳满地铺，回首生烟雾。四师兄牵一路、抱一路、背一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