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绿花

7、7 我曾经问过

　　我曾经问过卓远一个很俗气的问题，我问他：你的梦想是什么？卓远没有回答，反问我的梦想是什么？我说，小时候的梦想是好好念书，年年拿奖学金，叫我母亲开心。小时候和两个阿姨的感情很好，就想着以后要在市区—因为大家好像都很羡慕住在市区的人，买连着的三户房子，这样三家人就都可以住一起了。长大后就渐渐没有梦想了，想的最多的是为何有如此多困境，我该如何挣扎出来，并且不断挣扎，也就没有力气想梦想了。卓远说，那我们就当彼此的梦想好了，以后．．．．好好生活，替彼此去感受对方无法经历的人生。
　　我时常觉得，我们是一块被分割开的磁铁，被摆成同性相对的角度，但又不甘心于此，拼了命地要靠近彼此，即使无法再紧密贴合，只要能触碰到彼此，就很好。
　　我们没有什么梦想，但挣扎了许久，总算是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认为，如果可以，还有可能会喜欢更多东西，并愿意为其投入。卓远的专业是他喜欢的，他很投入。一周后的某一天，卓远说，他要代表他们几个同学上台介绍他们的课题，他很苦恼，因为导师说，卓远你穿正装吧，多么英挺一小伙子，穿个正装上去，给咱学校争个脸，还能吸引台下的小姑娘们。我乐不可支，说我也要去看。旁边的魏灵听到了，赶紧凑到电话旁说，我和易歌也去！给我们留个位置啊。
　　魏灵一见卓远就说，太诡异了，你穿上正装怎么会变得如此正气凛然。卓远手环在我肩上，一脸无奈：我在你眼里是有多么歪门邪道啊？魏灵一脸理所当然：你不歪门邪道我家梅嘉还不一定喜欢你呢。我绕了好几个弯愣是没想明白魏灵这句话的逻辑在哪里。总而言之，站在台上的卓远很出乎我们的意料，很得听众的喜爱。虽然听不懂讲的是什么，但我全程都十分专注，卓远说，把他盯得心里又甜蜜又觉得压力好大，一直跟自己说不能结巴，不能结巴。我才不信他会紧张到要结巴，但还是被他这话逗乐了。魏灵以前说，卓远就是我的笑点，和他在一起我老爱笑了。结束之后，央着人家学校的摄影师给我和卓远单独拍了个合照，照片上，我头轻轻倚在卓远肩上，卓远微低头下巴轻抵着我头顶，我们微笑着，笑容没有任何负担。照片洗出来后，魏灵看到了，对我说，你穿个婚纱的话，就像结婚照了。
　　一个月的时间太短太短，再怎么想着办法见面，卓远的归期也终究到了。努力忍着也还是没忍住，把脸埋在卓远怀里，一动不动，无声地掉眼泪。
　　魏灵沉默许久，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们冬天的时候一起去北方看卓远？也正好去见识见识真正的雪景？
　　大家都愣了一下，觉得倒也不是不可行。卓远低头问我：你觉得呢？
　　我眼里的泪还没擦干，郑重地点头：嗯！
　　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好像定了再见面的日子，离别就不再是离别了一样。
　　暑假来临，我照样不回家，卓远照样留在北方的家人身边，没有回来。魏灵决定留在学校陪我。暑假的两个月，是传说中Z市最热的时候。没有兼职的日子，我和魏灵就到外面的店里蹭空调，怕被人家认出来轰走，就一天换一个店，换到不知第几个店的时候，遇到一个尴尬的熟人。那人是我高中时候喜欢的人，但免不了俗，我爱他，他爱她，她又爱着另外一个他，背景环境还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地方，是重点高中里的重点班，因此那份喜欢至今不是什么好回忆。在他们那个班里的梅嘉，是我不喜欢的梅嘉：敏感，寡言，极其不自信，对于那个人的喜欢，大概也不过是因为大家喜欢同一个歌手，或者他对我比较和善之类的原因，总之，更像因为得到怜悯而产生的感激。年少时有过许多形式的喜欢，想来竟都是因为一些如今看来很不理解的原因，但我也不能跑到过去去纠正自己。大概喜欢啊，爱啊这些事情本来就有很多形式，在需要的时候被自己认可的，就都算爱。
　　我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会来Z市，我和魏灵正说着什么开心事，两个人一起很没形象地大笑，我扭头就看到他推门进来，四目相对，我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来，他明显也有点吃惊。反应过来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好吧，这辈子注定在他面前是没有好形象了。之后又是一愣：我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自己在卓远面前是什么形象。
　　我稍稍敛了笑容，站起来，和向我们走来的那个人打招呼：李智，好久不见。
　　李智向来是个和善的人，任谁见了都不会有初见的敌意和排斥，魏灵听说是我同学，也很是热情，三个人倒也不显尴尬，应李智的要求在我们学校逛了一圈，又带着他到Z市我们比较熟悉的地方逛了逛，一路上李智逗得我们两个笑声不断，一如从前那个放进任何人群都不会落单的李智，和我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我和魏灵一路上也吵吵闹闹，我也没再想过要在李智面前保持形象。一直到三天后李智离开，我也没问过他为什么会来Z市，当然，那时候也没想到年底就又见到了他，以及所有人。
　　后来和卓远说起遇见熟人的事，又跟他说了一堆以前的事，最后小心翼翼地问他，我在他面前时是不是就跟脱缰的马儿似的？完全没有形象可言？卓远听了，有一小会儿没说话，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才有点不确定地回答道：怎么样才叫有形象呢？….就像你面对以前那些人的样子吗？….你在我面前要是也那样的话，就说明我令你不自在了不是吗？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但又觉得好像被绕偏了，这意思…….
　　还没想出个大概，电话那边的卓远又说了：不过如果要说什么淑女形象之类的，你的确是没有的。
　　……好吧。我乐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