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绿花

6、6 在第一年结

　　在第一年结束之前，我们都还是新生，对所有事物都还有热情，我这个自认死宅的人，尚且时常在各种班级活动里露面，更不用说魏灵和易歌了。他们两个属于这样的人：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们，反过来说也可以。我潜意识里觉得，人际关系太好的人让我没有安全感，因为他们跟谁都很熟，你就不知道你和他们之间到底是有几成熟。但魏灵和易歌不一样，可能因为我和他们认识得早，可能因为其他原因，不管他们和多少人很熟，我们之间仍有一种很奇妙的三角关系，更准确来说，我是他们俩的调和剂，我感觉到他们给予我的信任，所以也信任他们，偶尔也不是很介意和他们俩一起出去，也不介意他们俩闹别扭的时候都来找我抱怨（当然，大多数时候抱怨的都是魏灵，小部分情况下易歌会在我的追问下委屈地辩解一两句）。总的来说，魏灵和易歌间是也有风雨也有晴，我和魏灵间总是上演着姐姐和妹妹相亲相爱的戏码，易歌、魏灵和我三个人在这个各自当初都不抱希望的地方安安乐乐地生活着。
　　夏天很快就来了。南方的冬天稍纵即逝，过年在家时家人聊天谈起这件事，都说不明白我怎么会有这个想法，他们觉得冬天太漫长，整日里都是阴恻恻地凉着，我这才觉得原来自己还是很年轻的，我就爱冬天，我就盼着降温的时候裹得厚厚地出去溜达，坐在家里等太阳出来，那怎么叫过冬呢？那是在用一整个冬天的时间来悼念夏天。但夏天总是很快就被他们等来了。宿舍依旧没有空调，唯一的吊扇依旧吹不到我，有学姐好心来告诉我们，要实在热得受不了了，可以卷铺盖到楼顶睡去，我们就明白了：哦，原来都热出传统来了。所以七月的某一个晚上，宿舍四个人集体到楼顶睡了个凉快觉，下来都说，挺好，偶尔有老鼠的声音和蟑螂的动静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凉快。
　　我们有一门课叫综合英语，虽然无论哪门课都是英语的分支，但它算是最重要的那一门，谁让人家名叫“综合”英语呢？任课老师是个温和渊博的女人，有个刚念幼儿园的儿子，喜欢和我们讲她的儿子。因为这门课明显排课量比较大，当初开学第一堂课又恰好是综英，所以这位老师在我们心里就基本上等同于高中时候的班主任了。可能因为她是我暗暗下定决心想成为的那种人，可能因为她称赞我，我是喜欢她的。可能因为我一上来就成了她教的两个班级里这一门成绩最好的人，可能因为我用英语依旧能写好文章，她是喜欢我的。如今再去看大学前两年在她的班级里写的东西，我隐隐觉得自己现在或者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再也写不出比那些更好的了。由此想明白了当初她是逼过我们的，也明白了我最大的缺点大概是太过爱好取悦自己喜欢的人，太过用力想要在自己喜欢的人那里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我时常和卓远提起这位何姓综英老师，相对应的是卓远罕见的不淡定，说我怎么什么时候都能碰到心仪的人呢？他是一个（自恋鬼），这位老师又是一个。如今想起来这句话来，五脏抽紧，久久才能恢复。当时只道是寻常。
　　卓远来的时候，我们正在上综英课，正讲到“collect call”，我想起每次卓远都坚持由他来打电话，我来接，忍不住微笑，无意转头看一眼窗外，卓远正笑意吟吟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我。我受了惊吓，差点叫出声，卓远赶紧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自己忍不住笑开了。
　　卓远笑我不禁吓，我继续震惊，不知为何他会出现，提前了半年，跨越不知几个省份，出现在我面前。我问他为什么会在我们学校，他回答我，今天是周六啊，你们上课，我又不上课。我不理他这种找打的姿态，也不再问他，自个儿顺着大道走，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微笑，再咧嘴笑，再忍不住抱住他的胳膊笑，卓远就无声揉了揉我头顶，表示宠溺。
　　卓远的老师带着他们来F省的学校做为期一个月的学术交流，具体交流什么卓远说他也不清楚，他说，先来了再说。其实也还是不在同一个城市，但至少同一个省了，而且，是在相邻的两个城市，我在Z市的最北端，他在X市的最南段。这么样短掉的距离，多出来的见面机会，对我来说，像凭空变出来的，红红的玫瑰。
　　闻风而来的易歌和魏灵端端正正地坐在我和卓远对面，面容严肃，我咳了好几声，两位终于开口，平时那么多情总被无情恼的两个人，也不开玩笑，也不点餐，魏灵给易歌使了个眼色，易歌立刻和卓远开始谈判，先说久闻大名，终得相见，幸会幸会。卓远一点也不逊色，赶紧说阁下果真如传言当中一样丰神俊朗。眼见易歌快要笑出来，魏灵在底下踩了他一脚，易歌假咳了一声，继续说，说我们梅嘉多么人见人爱，说你卓远同学是多么幸运，再说我们梅嘉身边不乏追求者，卓远同学你可要珍惜，不能因为梅嘉是你粉丝你就不珍惜。卓远立刻说，反了，我才是梅嘉的铁粉，梅嘉是我偶像。易歌再咳一声：那就好，那就好。我对魏灵和易歌说，你俩可以现原形了。魏灵向我使了个眼色：真的吗？我回过去：真的。后来大家在一片祥和的氛围里吃完了饭，我带着卓远到处转悠，易歌和魏灵自觉道别。
　　卓远说，有这样的朋友在你身边，我可以放心了。
　　我笑说别这么早说遗言。
　　但你的每一句嘱咐和关心我都忍不住想着，一定要好好记得，万一再也听不到了呢？
　　卓远当天下午就回了X市，说导师那边还有事找他，还应了别人的请求，要去帮忙准备一些资料。我回了教室，坐在一大群自习的陌生人间，看着他在短信里写的这些，我知道不是借口，也知道他心里对我有愧疚，但他是一个无法拒绝别人的人，于是打趣他：我泛爱众的铁粉啊，我知道你的时间是要分散出去的。良久，他回过来一句：泛爱众，独亲仁。你是我的仁。后面又写了一条：不太习惯说肉麻的话，你还没看到，先把我自己给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我在安静的自习室里不敢出声，闷笑得辛苦，心里想着，肉麻就肉麻吧，你好不容易肉麻一回，我可乐意听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