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绿花

5、5 春节的时候

　　春节的时候，魏灵跑到易歌家所在的县城，上了火车才贼兮兮地给我挂了个电话，我听着电话那头火车的鸣笛声和魏灵掩嘴之下发出的有点闷闷又很亢奋的声音，心里无端生出好多羡慕。
　　卓远的学校在很北方，选择那么远的学校，是因为家族生意在那个城市，并不是需要他照顾生意，其实卓远中学才回来念的书，现在也不过是回去而已。北方的学校寒假放得早，我回家的时候，他已经在家有小半个月。在家时的卓远是沉默的，仍是有事没事发短信，但我能感觉到言辞间的语气是有变化的，电话也少了，他毕竟是在家里，要应酬，要忘掉诸如旅行、写字以及爱情等这些虚妄的东西，不能像在学校一样，无所顾忌地一通电话聊到半夜。等不及过元宵，他就要陪伴家人回北方去了，我们决定大年初五见面。
　　家乡T城的冬天并不明显，不能和北方的凛冽相比，初五这天天气又格外好，因此见到卓远的时候，他只穿一件套头卫衣，外面加了个小马甲。看见我，朝我挥了挥手，往马路两边看了看，就向我跑了过来。
　　认真说起来，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第一次，他高考前，谁也不知道对方就是在网络上聊过天的人，他往我手里塞了一瓶饮料；第二次，我和卓琳升入高三，周末补课完进食堂，碰到回学校来的他从食堂出来，下着雨的天气，大家都忙着赶紧在这么糟糕的天气里把事情办完，招呼都没有打一个，看了一眼，在这么匆忙的状况下居然碰到，大概是觉得好笑吧，相视笑了开来，走开很久后还是乐。第三次就是现在了。见面前一直在担心会不会平时把话都讲完了，见面的时候会尴尬，或者被他发现我仍然屹立在微胖界，以后都不理我了，但事实证明，虽然比我大了一岁，虽然走了那么多地方，唔，卓远也和我一样紧张，牵个手两个人都酝酿了半天，牵上以后还要扭头看别的地方假装一切如常，仍是在手臂可伸展范围内隔着几步距离，所以只顾着脑子里搅浆糊，没空再想以上的问题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丢脸，但俩都混到大学的人，表现确实不如旁边偶尔走过的一对一对小情侣自然，可能是被他们逼出了一点斗狠的心情，走了一小会儿后，卓远转而把手搭到我肩上，小小地搂了一下，两个人的距离近了一点，看起来没有那么怪异了，卓远又突然低下头问我要不要去附近的一个中学看看，我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点头说好啊好啊。路上渐渐放松下来想想又觉得挺怪异，去中学可以看什么呢？但我又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干嘛，总不能像闺蜜一样拉着他逛街吧，于是就顺着走了，再想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也挺怪异的，眼前明明是个大男生，怎么能联想到闺蜜呢？
　　想着也就到了地方，我这才发现来的是我念书的那个中学，只不过卓远带我绕到了后门，于是我就一直没发现。看到门上的校名我惊讶了一下，还没开口，卓远先乐呵呵地说他读小学的时候一直很希望可以来这里念书，但后来没来成功，只有一次参加作文比赛的时候进去过，很喜欢那条被大树遮盖的石板路，挺遗憾的。我这才和他说我在这里念的中学啊，就轮到卓远惊讶了，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特意跑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念个中学，想了想说他当年来这里比赛的时候我也还在呀，说不定那时候我们俩就已经碰到过了，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为这种莫须有的可能性，觉得命运真神奇，说出来可能有点矫情，但就是有那么一刻觉得“该遇到的人总会遇到”这句话还是有那么一点可信度的。
　　其实学校不算好，很有些年头了，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古旧的石板路和那么年老的大树，过了那条路，眼前的建筑就显出颓败的样子了，那时住的宿舍也没有翻新，看那样子是还在住人的，不知道现在宿舍里有没有像我们那时一样闹老鼠，楼下的洗衣台是不是还是经常停水。一路上就这么絮絮叨叨跟卓远讲，他很认真听着，听到几个女生抓老鼠也不怎么惊讶，倒是笑得很开心，末了来了一句：听起来这里的一切都不太理想，但是想到你在这里完完整整待了三年，我就更遗憾没能来了。一句话说得我心里温柔极了，只好勉强主动一点朝他怀里钻去。
　　读书时候一直是以学业为上的好学生，再加上学校是封闭式管理，每周放风一次，因此除了去超市的那条路比较熟，我连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都不知道。卓远就不一样了，这里离家不远，经常来逛，说起吃的很是有经验，七拐八拐进了一家小吃店，味道倒是真不错，又有我喜欢的鱼丸，一顿饭下来默默表示认同了卓远的口味。
　　酒没有，饭是吃得很饱，两个人又在店里磨了一小会儿后起身离开。出了店看着茫茫人群就又犯愁接下来要去哪儿了，我甚至很想打个电话问魏灵和易歌在一起一般都去哪里。一起愁了一会儿，卓远显得很有主意，说已经知道该怎么安排接下来的时间了。我问怎么安排，他给我来了句：我们去开房吧。我一口气没喘匀差点给他气死，看我被逗的样子，他就好乐好乐。也不解释，拉着我就走，边走边说，我们下午先去海边，你不是说等有男朋友了想两个人一起去海边吗？犹豫了一下又问我：确定想去吗？虽然不怎么冷，但毕竟是冬天。又自言自语：也没事，你裹厚一点就好了。回来后去音像店找找看有没有你以前说过的想看的电影，有的话就全买了，没有的话就找找看其他的。吃完饭就去找间旅馆，晚上我们就看买来的电影。
　　卓远说话的时候我一直沉默着。如果已经知道最后不能在一起，那还有勇气开始吗？对于这个问题，卓远和我都没有答案，这也是为什么一直到今年中秋那时候他才肯回我的短信。但既然已经开始，就会不自觉希望能拥有更多，未来毕竟还远，只要不去想，现在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因此我是明白的，我们能够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恋人们都一样，我们有好多事想要一起去做，如果可以，我们还希望可以一起想象一下未来，但时间不够，就只好加快速度，可能别人需要几个月才会做完的事，我们必须攒着劲儿在一天之内做完。
　　卓远转头问我好吗？我点了点头，说，那要抓紧时间了。
　　一下午转下来已经累得七荤八素，八点多时才找到旅馆，进了旅馆，赶忙冲了澡出来，卓远已经鼓捣清楚旅馆电脑的各种连接线了。先放了个爱情片，看了一半两个人都快睡着了，默默又换了一个欧美的武打片，打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敌我双方里都有一个黑人，怪不得怎么一直弄不明白剧情，最后又换了个灵异片，才开头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我已经吓得不成样子，再有一次惊吓场景我就该哭了，卓远一脸困惑，然后又释然地说，灵异片比爱情片厉害多了，没几下就赚到你的眼泪了。只好什么都不看，两个人互相望着无言，卓远刚想说什么，我立刻止住他：你如果是想跟我描述我刚才的表情有多扭曲那就不用了。卓远听言只好把话咽下去。又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互相又看了一眼，立刻忍不住笑了起来，卓远那些堪比灵异片的形容词最终也还是说了。
　　最后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是埋在卓远怀里的，倒是一点都不觉得不习惯，敢情喜欢蒙着被子一团黑睡觉的习惯继承到人这里来了。
　　分别的时候卓远眼睛亮亮的，一连说了好几声“再见”，害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都忘记去想下次见面可能就是下一个春节这件事了，倒也忘记了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