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绿花

11、11

　　在学校那会儿，有一次我、魏灵还有林菲三个人在一起聊天，说起卓远，我说了他是哪儿的人，说完以后，魏灵当然是不知道，林菲挺讶异地看了我一眼。魏灵看出林菲的讶异，追问卓远是那儿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我们那儿有个镇，听说几十年前那一片是豪绅的聚居地，到现在，那一片的人大多继承了祖业，以商人居多，继承下来的不仅有经商的本领，还有一些不成文的、在外人看来不可理解的习俗，其中有一条是，他们那儿的人，习惯找本地的、有生意往来的、对双方都有益的人家结成亲家，这几乎是默认的事实。
　　听完魏灵也沉默，小声问我家和卓远家有没有生意往来。我冲她笑了笑，她自己肯定也是想到，我家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
　　这就是我和卓远一直不敢开口谈的事情。其实如今也没什么好谈的，打从一开始双方就知道这个事实，但还是决定在一起，每天都像在倒计时着恋爱，听起来好像很苦情，但我只想着卓远的好，想着珍惜他的好，如果不在一起，我会很后悔，也许这辈子都再遇不到一个这样的人。
　　卓远打来的电话里，讲的就是这件事。这是第一次，我们如此开诚布公地谈论这件事。
　　卓远的家里是给他安排好了对象的，卓远虽然努力给自己争取了上大学的机会，也无非是把时间拖久四年而已。卓远和家长安排的那位只见过寥寥数面，都是节日时家里极力安排促成的，但今年不一样，对方主动联系了卓远，告诉他自己有了心仪的对象，希望能和卓远一起努力一次，试着说服家里，卓远第一时间答应了，两个人先是从家里耳根子软的人，比如母亲那儿下手，卓远这里还好说，但没想到女方那边的母亲转头就把事情告诉给了家里所有人知道，那位女生看起来也是下了大决心，和家里讲不了道理，干脆直接闹翻了，甚至发展到了离家出走的地步。卓远的父母那儿倒是可以商量的模样，但一把问题摆到众家人面前，就一片反对声。两家人聚会的时候，卓远和那个女生试着想和两家的大家长沟通，两位主事的倒是摆出了一副民主的样子，给了他们讲话的机会，但一句也没听进去，还是用他们自己的那一套把卓远驳斥了回来。面对两个大家庭，卓远怒气再大，也别无他法。
　　听卓远说完，我不知如何反应，他那边也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卓远自嘲一笑，说，仔细想想真可怕，我在面对的难题，是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吗？讨论这件事像在讨论史前历史一样不可思议。停了一下又说，对不起，跟你说这件事……
　　我想笑一笑缓解气氛，却是笑不出来，嘴角干巴巴咧了一下，想起他也看不到，最后听到他说，好想抱一抱你。
　　我们后来又找了一天见面，不提这件事，看了一个我喜欢的演员的新电影，说了一大堆闲话，在一个公园里和一群小家伙抢球玩，晚饭后手牵手坐在车站候车室里，沉默了半晌，看见我要坐的那辆车慢慢开来，我福至心灵侧身大力抱了卓远一下，由于很突然，用的又是猛力，差点没把卓远吓死，我拍了拍他的背，很大方地说，这是给你的补偿，这个寒假你受苦了。听我这么一说，卓远乐了，小声在我耳边说，有点不够。然后没等我进一步反应，在我唇角吻了一下。这下轮到我差点吓死，刚好车停了，我也没敢抬头看他，呐呐说了句“那我走了”，就上车了，一直等车开动，才鼓起勇气看了车窗外，不出意料看到了站在那儿看着我的卓远，认真而专注的卓远，站在车站匆忙来往的人群里，显得那样执着，像极了荒原里独自生长的大树，叫我想跑下车再抱一抱他。
　　卓远是孤独的，我经常这么想着，即使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还不像现在这样什么都说的时候，我想象里的他，就是沉默着在时间的长河里行走，脸上是无畏无惧也无悲无喜的表情，阳光拖得长长的是他孤身一人的影子。等到他什么都跟我讲之后，我知道了他是经常去陌生的地方的，但是我想象里的他，虽然有了言语和笑容，依旧是一个人。仿佛要背离人群追着光去世界尽头。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就像我不明白为什么魏灵对卓远的印象始终是不适合穿正装，一穿正装就掩盖了他并不是那么一派正经的本质。开学后卓远开始着手准备论文，于是每天有很多时间，我却在开学后被很喜欢的那个老师叫去促膝长谈了一番，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已经答应了给她的一个翻译项目打下手，于是卓远再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往往是埋在资料堆里，恨不得长出第三只手拿着手机讲话。魏灵就是趁着这个时候和卓远聊上的，先是趁我开免提的时候时不时插话，渐渐就直接拿走电话自己和卓远聊开了，再后来就发展为她和易歌轮着和卓远聊，偶尔传达几句卓远对我的问候，基本上已经没我什么事了。由此我总结出来一个真理：闲人净出幺蛾子。由此魏灵也总结出来一个真理：你们家卓远果然不是什么一本正经的人，连动物有没有自尊心这类问题都知道，除了跟易歌这种不正经的人一样的人，还有谁会知道这种事呢？
　　林菲没有再来Z市，等我想起来和管家祺联系的时候，蝉已鸣得十分欢快。从答应做那个翻译项目开始，我整个人就处于十分紧张的状态，倒不是担心能力问题，本身我做的也只是边边角角的工作，只不过我这个人，有担子在身，就放松不下来。卓远曾就此很是和蔼可亲地开导过我，最后也还是败在了我的天性上，只好不停给我寄吃的东西以求通过食物缓解我的情绪。所以处在这种状态下的我自然是想不起来林菲和管家祺还僵着，还是魏灵和易歌这对闲人提醒的我，我和他们俩一起去找了一次管家祺，出乎意料发现他还会做饭，在被他的厨艺征服之后，魏灵和易歌就时不时地跑去蹭饭，对于管家祺居然有时间经常给他们做饭这件事我甚是惊奇。经此一事，魏灵深觉，不能放过管家祺这个好男人，于是联合易歌，开始给管家祺支招，雄心勃勃地开始了拯救管家祺和林菲的爱情的行动。有一天我接到了林菲的一个电话，难得见她那么不干脆，拐了一个大弯后问我最近见过管家祺吗，他还好吧，没出什么事吧？我一脸茫然，实话跟她说没出什么事啊。然后林菲就告诉了我管家祺最近的行为，其中包括在电台里给她点情歌，买了一只超级大的公仔寄给她，发一些非常不管家祺的肉麻短信，等等。我边听林菲讲电话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啃鸡爪的魏灵，这个那个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跟林菲说才好，只好安慰她这样不是挺好的嘛，虽然老套了一点，但那是管家祺诶，你得允许他慢慢进步。林菲那边估计还是很郁闷，哦了一声挂了电话。我思量了一会儿，觉得魏灵他们的战术可以继续，但花样上要换一换，于是和魏灵一边啃起了鸡爪，一边严肃地进行了一番深切的交流。
　　暑假时，卓远在一个晚上的某条短信里提了一句想来Z市，一周之后，就真的出现在我面前，彼时我正坐在空旷的食堂里咬着笔纠结晚饭吃什么，卓远坐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惊得把笔都摔了，卓远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十分嫌弃地说，给你寄的那些吃的东西都掉长江黄河里了吗？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我嘿嘿乐着不管他，结果又是被嫌弃了一回。把不知躲在哪里纳凉的魏灵和易歌叫了来，四个人一起吃了饭，之后卓远声称见不得我做的那些工作，和魏灵易歌他们混去了。
　　八月份的时候，林菲终于回来Z市，和管家祺不知道谈了什么后就来找我们了，不过几天后管家祺也加入我们了，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模式，倒像是和以前调了个儿，看得出来林菲仍有点不适应，管家祺倒是越来越自然。我私下和卓远说，男生也是会因为爱情而改变的，只是要看时机对不对，大部分人是连改变的机会都没有的。
　　我们生活的时间和空间大概是已经确定了不会有多大改变的，在这个时间空间里会遇见谁，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要靠运气，还要靠死乞白赖腆着脸紧紧抓住，不然，也就是个各安天涯的结果而已了。我觉得像林菲和管家祺这样肯努力，上天肯给机会叫他们努力的，就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卓远在学校外面不远的地方租了个小公寓，有房间有厨房还有客厅，最重要的是有学校宿舍里没有的空调，于是我、魏灵还有易歌几乎就是赖在那儿不走了，林菲也来和我们混，于是就顺带着把管家祺带来给我们煮饭。那是空气里灼烧着热气的夏天，是我最害怕的夏天，却也是我过的最好的一个夏天。
　　老师的那个翻译项目一直到第二个学期接近期末的时候才收了尾，把最后一堆资料审核后交给了老师，我全身放松睡了过去，睡醒已是黄昏，叫了魏灵、林菲去大吃了一顿，吃完饭在街上晃荡的时候，收到卓远发来的一封邮件，看到内容的时候我惊讶地“咦”了一声，魏灵和林菲闻声凑过来看，却是半点不觉奇怪，我又看了一遍邮件内容，然后抬头看着两个明显早就知道的人，问道：“你们知道年底要去乌镇的事？”魏灵说，当然知道啊，本来就是我们商量以后才定的计划。林菲也在旁边点了点头。
　　啧，这群人，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