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绿花

12、12 我过的是农

　　我过的是农历的生日，每年生日那会儿，多是北方开始下雪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雪，颇以为憾，卓远说，不去他的那个城市了，折中一下，去乌镇吧，反正我也很爱乌镇。他总笑我，明明是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干嘛就那么喜欢。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可能从前矫情多了，现在矫情不起来了，就更想知道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值得矫情的。
　　期末考一结束，我们六个人就齐齐登上了北上的列车。
　　我是高兴的，看着裹成粽子一样的大家我就十分高兴，但这种高兴里偶尔也会渗进一丝慌张，因为我心里知道卓远就要毕业了，一想起来，它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只好时时趁着卓远不注意的时候看着他。魏灵在旁边见了，笑我像个痴情的小娘子。我想我就是的，故事里的小娘子们送走了情郎，然后巴巴等着他们回来，她们都不知道情郎再也不会回来，但我知道。
　　大概还有一个小时路程的时候，车窗外面的世界下起了雪，很小很小，飘在窗户上只剩小水滴而已，我意识到那是雪的时候吓了一跳，愣愣盯着，回头想叫他们看，发现大家都睡了，魏灵和易歌像两个小毛球一样窝在那里，林菲靠在管家祺怀里也睡着了，管家祺倒是没睡，一手拥着林菲，一手滑动电脑在看些什么。卓远见我发愣，拿手揉了揉我脑袋，我指了指外面给他看，他倒是一副风雨不惊的模样，哦，我忘了他是见惯了雪的，索性不理他了，继续枕着他舒舒服服地看景色。
　　我们选的时间很好，临近年尾，旅游的人不多，早上起早一点的话，景区里是没有人的，也没有灯火，白蒙蒙的天里只有水流和树木在风里的声音，干净得叫人想就那么和树一起站着不动。
　　住的地方是个民宅，有个小阳台，可以自己煮饭，傍晚的时候，管家祺开始给大家做饭，卓远有时候也一起，我是知道他会做饭的，易歌就倚在门框上跟他们聊着什么，偶尔递个盘子端个菜的，我们三个女生就缩在屋里聊天看综艺，有时候撇头看见三个大男生挤在阳台的身影，兀自觉得十分好笑。而我是个悲观主义者，《泰坦尼克号》重映的时候，刚演到Jack教Rose如何粗鲁地吐痰，我就开始难过，因为我知道他们最后没有在一起，过程越开心，结局越叫人难过。虽还未分别，我却常常不由自主地想，卓远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份生日礼物，明年开始，我该如何自处？
　　夜晚是舍不得睡的，绕着景区一遍遍地走，但终究是比不上清晨那份素净。第三天早晨，我还在被窝里，忽然感觉到脸上一阵凉意，惊得立刻醒来，魏灵收回放在我脸上的手，笑嘻嘻地看着我，“外面下雪了，卓远让我叫你起来。”
　　雪并不大，只在草尖上铺了小小一层白色而已，我裹得厚厚的任由卓远牵着踱着步，过了一会儿雪越来越大，我们找了个屋檐躲着，四周寂静无声。我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还缺点什么，然后我抬头看了看卓远，我们就顺其自然地接吻了。
　　这个地方，太容易入画，没理由不喜欢。
　　五天之后，我们四个一路，魏灵易歌一路分开了。大年初八，林菲和管家祺的婚礼，我和魏灵是伴娘。林菲离开家的时候，按着习俗该跟家人道个别，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父母也哽咽无声，她那位端庄美丽的母亲给她理了理头发和裙摆，最终还是没忍住眼泪，我看着她们如此，眼泪就下来了，坐在车里去管家祺家的路上也一直在掉眼泪，但已经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了，一直到看见站在管家祺身后的卓远，才硬生生忍了下来。卓远见我这样也没说什么，找人拿了湿毛巾给我敷着眼睛，我脸埋在毛巾里又偷偷掉了一回眼泪，不知道是不是被卓远发现了，他把我拉进怀里很久没有说话。
　　开学要走的那天，卓远要来送我，被我拒绝了，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强迫自己看书睡觉，不去想他，回了学校的几天里，拼了命一样读书运动，也躲着要陪我的魏灵，开学两周，没有找过卓远。第三周，有一天傍晚下课出了教学楼，远远看见卓远站在校门口的龙柱旁，他也看见了我，朝我微笑，他一笑，我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卓远不回学校了，还住先前租的那个地方，我干脆也把阵地转移过去了，写论文的材料、书桌里的零食、专业课的书，一点一点搬了过去，害得魏灵见了卓远就一脸哀怨的表情，就跟眼看着自己女儿嫁错了郎一样，卓远赶紧做了一桌好菜才好赖把魏灵哄好。
　　有一天我突然兴起，想写点东西，于是怂恿卓远和我一起想提纲，本来是我开的头，但后来基本上是卓远在写，我只要负责看故事想情节就好。正好那时当初待过的社团有一个新版块用来征集故事，我就把卓远写的给社团里的小学妹看了，最后他们那边决定要用，于是故事就开始在社团面向全校的一份报纸上连载了。出乎我们的意料，故事反响很好，于是卓远就开始了他的赶稿生活，时不时扔给坐在旁边写论文的我一个委屈的小眼神，我可理直气壮了—我写论文也不容易的呀，咱这是同甘共苦呀。
　　故事连载完是在五月，听说赚了不少毕业生的眼泪，我俩感慨，现如今，故事不曲折是抚慰不了少男少女们受伤急需被理解的幼小心灵了。反而是魏灵，看了故事以后哭得不行，见我就抱，说是要给我安慰，我只好说那是卓远写的故事，你得抱他去，魏灵才抽咽着松手。
　　六月，我和卓远回他的学校参加他的毕业典礼。北方的六月丝毫不逊色于南方，呛人的热。我一步不离地跟着卓远，拍毕业照、参加证书颁发仪式、在学校里拍照留念……谢师宴的那个晚上我没有去，留在学校的宾馆里，卓远那天晚上大概也是喝了很多酒，结束以后没回他自己的宿舍，跑来找我，虽然没有醉，但是满脸通红，洗了个脸就呆坐在地上，脸对着风扇吹，我过去想把风扇移开一点，他也不让，拉了我一起坐着，一句话不说，抱着我不松手。
　　我向来不爱夏天，每逢夏天，想起来的都是会哽住喉咙的回忆。
　　第二天，人渐渐都走了，我也该走了，卓远送我去了车站，等车的时候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张车票，就这么又和我一起回了Z市。
　　其实我爱的这个人，开始和结束的时候都未曾说过爱。
　　你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种话在离别的时候真是越想越叫人觉得人生艰难，一直到最后一刻卓远才强撑着对我笑了笑，检票进站。我一个人坐在回校的车上，恍恍惚惚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这才一下子哭了出来，连车上的人都盯着我看也不在乎了，旁边的一个小姑娘吓坏了，不停地给我拿纸巾，说姐姐你别哭啊。可是我怎么也止不住。
　　后来的日子怎么过的我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变得特别敏感，眼泪也特别多，文学课上看了一部讲伊丽莎白的电影，格局很大，我却只在意伊丽莎白做战前动员时那位公爵看着她的眼神，觉得十分心酸。班上一个女生和大她几岁的男朋友在一起了，我也不知为什么深有感触。再到后来，在综英课上看到一条微博：我在盖这座房子的时候,我抱着的是晴天的想法, 而不是阴天的想法/我在种这棵樱桃的时候,我抱着的是春夏的想法, 而不是秋冬的想法/我在升起这炉火的时候,我抱着的是你会爱我的想法, 而不是你不会爱我的想法，竟也巴巴掉了一回泪。
　　一年之后，我的毕业典礼，穿梭在南方的炎炎夏日，一边面对着镜头笑，一边脑袋空空，觉得有什么在随着热气升腾。我们系的毕业晚会很是随性，已然是一个告别party了，到后来各处都是喝醉痛哭的人群，我看着他们，反而不知道他们在为什么而哭了。魏灵拉了我上台唱歌，前奏响起的时候，我想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魏灵点的歌是《一路向北》，但唱了几句就又被人拉了下去，于是只剩我一个人坐在角落继续唱。唱完我挂了电话，卓远回了短信，说，听见你的声音，我觉得很安心。我轻轻笑了一下，心里也觉得十分安心。
　　毕业一年后的某一天，收到了魏灵和易歌的结婚请帖，我没有告诉魏灵我会去，只悄悄进了会场，看着穿着婚纱的魏灵美丽而幸福，心里觉得十分安慰。要离开的时候，碰见大学一个同学，被拉住聊了一会儿，就被魏灵发现了，小姑娘一见我就开始掉眼泪，我看她那样，拼命忍着才没叫眼泪掉下来，笑骂她傻，然后紧紧地抱住她好一会儿。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幸福都不是祝福来的，除了自己要有勇气，还要上天舍得给你很多很多的运气才行。魏灵比我幸运很多，我并不觉得不公平，我反而觉得，这样很好，总要有人得意才好遮盖住很多人的失意，否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和卓远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也没有联系过一次，如果不是那些聊天记录，以及存在手机里的号码和专属他的昵称，我甚至有错觉，以为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不过是我臆想出来的。有时候我走在街上，想起我们所经历的开心忧愁，会不自觉转身向后看一眼，总觉得卓远就在那些拥挤的人群里，我回头的时候，也许他会看见，和我笑笑打个招呼，但每一次，看见的都是陌生漠然的面孔，然后心内一阵空旷无依。我带着这样的悲伤前行，并不诉说，并不觉人生无望，只是日复一日地沉默着，连抬头的力气也懒得使。
　　有一回梦见卓远从千里外兴致勃勃地来找我，告诉我他家里给他自由了，我们可以不用着急时间太短了，于是两个人开始兴高采烈地盘算着以后，卓远说他先去X市找工作，我毕业后也马上过去，然后两个人开始过小日子，一起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正高兴着，梦醒了。深夜寂静无声，我睁眼一动不动，盯着黑暗中某个虚空角落，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卓远喜悦万分的样子，想着想着，无可抑制地开始流泪。
　　我有时候看着身边的人也会想，如果我和卓远最后在一起了会怎么样？也许会渐渐开始争吵？也许会发现现实艰难？也许会找到更多的相同点，牵着的手握得更紧？……但人是不在了的，无论光明暗淡，都只存在在我的想象里了。
　　毕业一年后，有一回碰见了李智，听说他已经结婚了，问起的时候他却十分讶异，说不知道谁传出来这么个谣言。害我尴尬了一回。但还好他也不怎么介意，因为相谈甚欢，后来断断续续地也保持着联系，算是又见识了一回命运神奇。有一回意外得到在很欣赏的一个人的公司实习的机会，我想也没想辞了正在做的工作，和家人谈了很久，我的理由没有说服他们，但我依然去了那家公司，离开我所熟悉的一切。重新开始并不易，一个人生活也不易，可是这种不易消磨了我很多想法，我持久地忍耐着，不肯松懈，不知等待什么，也不知要多久，只是心甘情愿地投入到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