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分隔线一号 ...
-
——我给你取个名字可好?
——取名字?
——恩。因为没有名字实在不便。而且每个人都该有名字。青璃。青璃好吗?青色的琉璃。
——……为什么?
——因为这两颗琉璃是你最宝贝的东西吧。所以给你取名青璃,然后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某人的宝贝。
青璃:那一天开始,青璃成了我的名字,而我成了叶融海的师弟。
娘死了。那个村落再没有什么值得我留下。娘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抚摸我的头,没有对我笑,可她走得很平静,像是有预感一样,她把我叫到床头,让我给她擦身,然后把她那对始终不曾离身的琉璃宝珠给了我。因为太大的关系没有办法缚在手腕,所以娘把它们绑在了我的脚裸上。这是娘第一次为了我做一件事,也是第一次送我东西。我高兴得想哭,可是我知道娘马上就能从折磨她的一切里解脱出来。不会再有发病时的嘶叫,不会再有痛苦的泪水,不会再有伤口溃烂的腐臭。我要笑着送娘离开。笑着。
娘死了。再也没有什么束缚得了我,可是却无处可去。眼前展现出广大的世界,可是却无处可去。甚至失去了唯一可归的地方。就在我蜷缩在村外寻安桥桥下,为自己的未来惶惑不安时,那个人向我伸出了手。
——如果没有去的地方,就跟我走吧。
他一定不知道,当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多么感激。
叶融海:自然而然地脱口说了那句话,并且在说了之后也没有感到后悔。
好不容易让他消除警戒心,到现在可以自如地交谈渐渐得到他的信任,在得知他母亲已经去世他有离开的想法却不知去哪儿时,我不想让这个甚至不曾拥有自己名字的孩子就此消失,更不想让自己的心血白费。
从那次见面之后,到底是花了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才让他渐渐和自己亲近,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
拜托师父的话,应该可以带他一起上长夜山吧。
青璃:听师兄说,因为山势险恶,整座长夜山上只有师父,师兄和我三个人。而这处在山半腰的长夜居也是当初师父决定在此隐居后独自建造的。
长夜山,山如其名。夜,远长于昼。可是这样的环境对我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很快地便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以关门弟子的身份被带来这里的我,甚至,可以用重生来形容。
叶融海:青璃,变得开朗了。
虽然因为还不习惯说话而且总是词不达意的关系,还是和以前一样沉默寡言,可是他的表情却渐渐丰富起来。即使不用说话,也能立刻看穿他的想法,是个纯真耿直的孩子。
青璃很笨拙。师父生性冷淡被他误当成厌恶,所以一直想做什么去讨好他,却总是弄巧成拙。为师父洗衣衣服随波逐流;为师父晒书书全泡进了水里;为师父采药自己却掉进山沟摔折了腿;为师父烧饭结果不得不让我们每月月初下山采办的日子提前……诸如此类的事层出不穷,让人哭笑不得。以前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时总是安静无声的长夜山,在青璃来了之后热闹起来。被改变的,想来并不只是青璃。师父……
师父,应该也是喜欢青璃的吧。跟为了人情而不得不收我为徒不同,与把全身心都投入在武功与兵法学习上的我相比,对文化古物天文药理表现出异常兴趣的青璃,可能更对师父的脾性吧。
也许是为了填补过去的空白,青璃在学会认字的同时对各类知识表现出旺盛的求知欲,却偏偏对练武兴趣缺缺。师父说青璃骨骼太软,骨器却过硬,原来不适宜练武,本人无此意愿自是再好不过。
我是为青璃可惜的。虽然师父本身更倾心于埋首书堆,将自己立身于闲云野鹤,在江湖上也没有名号没有排名,一开始我也为此郁郁。但后来在机缘巧合下我见到他与人比武,那人的名号我是知道的——一品山庄品刀客夏临,江湖排名第六,而师父轻而易举的将此人玩弄于鼓掌之中。那时候我便明白了,不愿在江湖上显露头角是师父天性使然,师父的武功造诣也已非常人能比。而且……
总有一日我会离开这长夜山,而那时我将踏上的必是一条修罗之路。若是青璃不善武,自己是不能把没有自保能力的他安置在身边的……
也罢。若能长伴师父,对青璃而言也是好事一桩。
青璃:——火棘果,性温味甘,形似冬枣分辨不易……寒者食之热,热者食之寒,是谓阴阳调和,百益而无一害……然其成长条件严苛,只有极南面的绮烟岛适宜其生长。万没想到这长夜山竟有此宝物?!
当我将这些看上去和枣子没什么分别的果实拿给师父时,师父对此啧啧称奇。昨日煮饭时碰巧见到放置一旁的已被师父磨至粉状的火棘果,想起《素问》里读到“治寒以热,治热以寒”的句子,又想到立冬将至,便自作主张地将它和进米饭里一起煮了。
幸得师父闻到米饭中夹杂奇香,问了一句,不然真要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火棘果只可生食,忌烹忌炼;遇火则质变,即为天下毒物,无解。火棘之名由此而来……
虽然师兄一点责备我的意思也没有,师父也只是告诉了我火棘果的毒性后便不再多言,可是,……万一……若是师父没有注意到火棘果的香味……
不不不,连万一的想法也不能有。现在的我除了感激这份万幸,实在不应该再有其他不好的想法了。
师兄带我来到了这儿,师父接受了我,在这长夜居生活的一年中的每一天都是充实而幸福的,我不想失去。
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手中的《神农本草经》上,正准备继续将火棘篇读完时,屋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是师父!师兄他们回来了。
我将书放回原处,急急跑到屋外。
师父正将在村里采办来的东西从背上放下。我迎了上去。
“师父,一路辛苦了。”
“嗯。”
师父轻哼一声,将包裹递给我便径自朝屋里去了。
奇怪?师兄呢?照理说,应该就跟在师父后面的啊。
我小跑步的跑回大堂,将包裹放在檀桌上。“师父,师兄他,没跟您一起回来吗?”
正撩起布帘准备往内室走的师父停住手势,转过头面向我,身后却传来细碎的声响。
“师父,我已经将食物在厨房安置妥当……现在能否回房休息?”
我回过头。师兄站在门外,却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看到师父轻轻颌首后便转身离去了。
我心里感觉异样。师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提起脚跟想追上去,却被师父唤住。我转身看向师父。
“青璃,现在还是……”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难得露出一丝踌躇,停了片刻还是罢了罢手,“也罢。去陪陪他吧。”
叶融海:——……主子吩咐我一定要将此消息告知二公子,您母亲已于不久前病逝……弥留之际,一直叨念着您的名字……不过她走得很平静……望二公子节哀顺便。
当那个仆役打扮的男子突兀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有一瞬间以为他是来接我回去的。现在想来,也有些意外自己竟然还会残留如此天真的想法。明明知道那个家,是绝对不会欢迎自己的。
而更让我始料不及的是由那人传来的消息。……母亲,死了?
说实话,所谓的母亲,也不过是数面之缘的陌生人。灯红酒绿中远远的注目,掩藏在刺鼻脂粉味后的空虚落寞,过分艳丽的红妆也遮盖不住的郁郁寡欢的眼睛,还有仅有一次抚摸发际的冰冷的手掌,颤抖得像要断掉一样。残存在记忆里的碎片,努力拼凑起来的,也不过这些。
可是,胸口闷闷的。
曾听人说母子连心,也许真有其事也不一定。即使是那样陌生的母亲,心里却像失落了什么似的。
虽然此前也并没有想过再见面,可是想到再也见不到了,反而不能自制的无法忍受起来。
也许,在我心里深处,还是期盼着的。期盼着,能有一双温柔的手……还有……
“……青……璃。”抬起头,那孩子清澈的眼睛,近在咫尺。
……还有,即使被人海阻隔,只要抬头便能看到的,专注得只看着自己的眼睛。
“师兄,对不起。你可能是想一个人,可我还是……”
还是跟过来了,是不是?
“我去你房里。你不在,所以……”
所以便找来这儿了,是不是?
“……”
真的非常不善言辞的青璃因为没有我的回应,已经说不出更多的话了。抓着我的手渗出了汗,而且还越抓越用力。有点疼,可是现在我并不想把自己的手从那瘦小的手掌中抽出来。
“青璃的娘去世时,有没有觉得心里难过?”
他撇头想了想,然后慎重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那不是青璃最重要的人吗?”
“可是,娘不会再病,也不会寂寞了。”
——不会再病,也不会寂寞了。是,这样的吗?
“我是问青璃,青璃不寂寞吗?”
“我没关系。”他皱着眉,似乎努力将自己脑海里的词汇组装成自己要说的话,“我只要师兄和师父就够了。现在我倒是难过师兄的表情。要怎么样才能让师兄笑呢?”
我有些讶异,心中的郁结却一点一点化开了。
“现在,可能没有办法笑出来呢。”微一翻手将青璃的手反握在掌心,感受那小小的温暖,“因为我娘死了。真是难看啊,我没有青璃坚强呢。”
青璃:我,一点也不坚强。
反而弱小得只懂得站在原地茫然失措。那时,若不是师兄伸出了手,现在的我也许早已不在人世。
这些话在肚子里滚了无数遍,却怎么也找不到语言将它吐露出来。
偷偷地侧眼望向师兄,师兄已经陷入沉思,眉间轻皱。
师兄,难过吗?所以才会问我难不难过。是不是我的回答让他烦恼了呢?
思绪渐渐飘远。腐朽的木板床,娘半支起身依靠在窗柩上,暖洋洋的光线照射进来,难得的好天气,难得的好心情。娘轻轻唱着歌儿:
……青楼满座只有风雨声在门外沉默……
……倾城倾国飘扬的彩绘披帛……
……谁能读懂的落寞烛光微弱映红了夜色……
叶融海:青璃轻轻唱着歌儿。
清风微拂,吹着树叶沙拉沙拉作响,仿佛应合着时断时续悠悠扬扬的歌声。未曾听过的独特曲调,稚嫩却沙哑的嗓音,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哼着不连贯的词句,却悦耳得让人忍不住沉醉。
时间,停止吧,
这一刻,我真的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了。家族的事,对未来的考量还有自己要走的路,都不想再顾及了。
只想紧抓着这双手。只要青璃,在我身边。
“啊……师兄,对不起,我是不是又吵到你了……”
不会啊。怎么会?
“青璃,有些问题要问你。要老实回答哦。”
“好。”
“师父和师兄,更喜欢哪一个?”
“师兄。”毫不迟疑。
“那,读书和习武,喜欢哪一个?”
“读书。” 毫不迟疑。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练好武功就能和师兄在一起的话呢?青璃愿意学吗?”
“师兄好奇怪。我现在,也有在学啊。只是我太笨了,总是学不好……”
确实,青璃是不会偷懒的孩子,虽然学习速度一直很缓慢但从来没有怠慢过练武。只不过青璃的骨骼真的太不适宜练武了。即使练了将来也成不了气候。这是先天决定的,不是努力就可以的。更何况青璃的志趣也不在此道,自己早就知道这些,也已经决定让他留在这儿,现在何必又勉强他。
可是若我开口,青璃一定愿意为了我放弃其它专心习武的吧。只要一心一意的练,也有可能会小有成就啊。只要再自私一点,再自私一点,就可以把这孩子永远留在身边了。
“……师兄……如果学不好,就不能和师兄在一起吗?”
有信心保护他吗?有信心,在以后不管发生任何情况,都不伤害他吗?有信心,让这孩子永远只向着我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随口问问。师父武功那么好,不好好学的话有点可惜。”
“师父其他方面也很厉害啊。他懂好多,后屋装了那么多的书,他都有看过。我觉得自己好像一辈子都学不过来。”
“也是。这样的话,就要好好努力啊青璃。”我不着痕迹地轻轻抽出自己的手,顺势拍了拍青璃的头。青璃难得的露出了小猫一样的表情,我忍不住拨乱他的发。“回去吧。再晚师父会担心。”
“啊,师兄你笑了。”
“嗯。”我转过身迈步向前,“下次,再唱歌给我听吧。”
————————————四年分割线————————————
叶融海:“还是决定回去吗?”
“是。”
“你父亲把你托给我时,说会在你十六岁时接你回叶家。可是现在都过约定时间一年了,也许早已忘了你的存在。即使如此,还要回去吗?”
“……师父,即便再如何不通人情世故,也不该在这时候说这些冷淡的话啊,会伤人的。”
“伤到你了吗?”
“没有。”
“……你可以留下。何必回去淌那浑水。”
“虽说是浑水,可我没有逃避的理由。每次和师父下山采办必需品时,多少会听到一些从王都传来的消息。这段时间,新皇帝仓促继位,地基不稳,朝野动荡得厉害,可谓内戚外患,只怕战事一触即发。我想,爹会需要我。况且,我跟着师父习武练兵,也是为了对叶家有所帮助。我想,现在正是时机成熟的时候。”
师父沉默了。只是拿那双好似如覆薄冰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我,清澈得,仿佛早已看穿我真实想法似的。
我有些紧张。现在的我有自信面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能做到面不改色淡定自若,只有眼前这个像冰一样剔透的人,让我不知如何自处。不论如何,我的一切都是他赋予的,从某些方面讲,是比父亲更威严的存在。
不行。不能动摇。我定下心回视他。
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侧过脸。
“青璃呢?”
听到这个名字,呼吸有一瞬间窒住了。青璃……
“让他留在师父身边好吗?”
“不好。把他带走。”
“不行。青璃拥有的知识对我而言没有帮助。更何况他武功太弱,万一发生什么,我没有自信顾得了他。师父,也不想青璃出什么事吧。”
“……麻烦的家伙。”
“是啊。可是师父,很喜欢青璃吧。”
“哼。”别扭地转过头去,难得的从来都是直来直往的师父也有这么不坦率的时候啊。
“也罢。青璃是我徒弟。我会负责到底。”
“厄……”果然,还是一针见血。“是是。如此青璃便要师父多费心了。”
“不用你操心。下山的事,还是想想如何跟他开口吧。”
“……嗯,我会尽快跟他……”
哐——嘡——什么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跑过去拉开门,门口一片狼藉。碎了一地的茶碗,还有已经失了热气的茶慢慢从碎片的缝隙中渗漏出来。
……青璃……
青璃:原来对他而言,我是这样的存在吗?
没有帮助?万一发生什么还需要分神保护?所以现在要把我舍弃了吗?
既然如此,就该早点说啊。告诉我一定要练好武功才能跟着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知识才会对你有帮助。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好好练好好学啊。
不对。师兄有对我说过的,刚来长夜山的第一年。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师兄好奇怪。我现在,也有在学啊。只是我太笨了,总是学不好……
笨蛋笨蛋!!真的是太笨了。这样回答,师兄当然什么也没法说啊。还问他不学的话就不能在一起吗?师兄当然会回答不会啊。他那么温柔,总是那么温柔的对待我。
可是,可是,不是这样的。我以为师兄会永远待在这儿,我以为好不容易有个栖身之所大家都不会想要离开。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分离的一天。所以才会那么任性的说话啊。
现在来不及了吗?现在学的话来不及了吗?我会对师兄有帮助的,我也不会让师兄为我操心。不要擅自决定啊,我不想被丢下。我不想再失去了。师兄……师兄……
“啊——”从长夜居冲出来不辨方向的横冲直撞,现在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了。
怎么办?好像来了被师父和师兄警告了很多次不能进入的后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现在被树藤绊倒在地,一身狼狈,脚好像也扭到了隐隐作痛,心里更是一团乱。
可恶!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啪唧——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有人来了!师兄?!
我飞快转过头,在看到那庞大身躯的一霎那,身体已经自己爬起来往前狂奔。
脚越来越痛了。可是不能停下来。现在也不是流泪的时候,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了。除了恐惧。
我能感受到身后腥膻的呼吸越来越近。一只巨大无比的黑熊正在追赶着我。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只要被抓到我只有死路一条了。可是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扭伤的脚踝已经再也承受不了奔跑的压力,我顿时扑倒在地。
身后沉重的脚步也停下了。我感觉到一股掌风朝我拂下来,我知道黑熊锋利的熊掌马上就要将我撕碎。
我还有,想要做的事啊!
肌肉被撕裂的声音,鼻间甚至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哎——?”脚踝的疼痛在在的告诉我我还活着的事实。可是除此之外,便没有其它疼痛的地方了?为什么?
——师……兄……?
血。滴在浅白的衣服上,艳丽得可怕。右额的爪痕更是触目惊心。
可是那个挡在我面前的身影却如此淡定,仿佛根本不把那头挥舞着利爪的黑熊放在眼里,仿佛在他眼前只有我一个人。
“青璃,我来接你了。”
他向我伸出手。
那一刻,在我眼里,他就像个英雄一样。
那一刻,我做了决定——
此生为他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