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天下》止心堂主

6、百器大会 小窗微开，

　　段鱼沉眨巴一下眼睛，想着既然杨恪什么都能猜到，那就不要再多言了，便道，“就是这样啊，我都告诉你了，还请杨公子不要向外声张，鸿姐姐说过等她从禹州回来，她会和段家还有萧家解释的。”
　　杨恪听罢，笑着无奈道，“恐怕如今已经不止是萧家和段家的事了，段惊鸿这一去禹州，还是会牵扯到我们杨家。看来段世伯对我们杨家会更加恨之入骨了。”
　　段鱼沉看着杨恪无奈的样子，忍不住问，“我一直不明白，你们杨家和段家到底有什么仇恨，为何会变成这样？”
　　“这你就该去问段惊鸿了，缘生缘起，有因必有果，一切都由他们引起，就让他们俩去解决吧。”杨恪一脸不愿意再去多管闲事的样子。
　　段鱼沉恍然大悟，莫不是鸿姐姐和杨家大公子在一起，遭到了段家的阻拦，想着眉头紧锁起来，走了几步坐到榻上，郁闷嘀咕道，“要是杨庄主和段阁老一直这么势不两立下去那该怎么办？我爹交给我的事情不就完不成了？”
　　“你父亲到底要托了什么事给你？”杨恪略有诧异，紧跟着走过来坐在另一边，心想着是否自己可以帮得上忙。
　　段鱼沉现在倒是也不隐瞒了，毕竟她来这里若是不完全说明来意，杨家就算想帮她，也是无济于事。于是便说道，“我爹有样东西要物归原主，但是这样东西既属于杨家也属于段家，所以有些话要我带给杨庄主和段阁老，”
　　“而且不能有其他人在场？”杨恪顺着下去，笑着问道。
　　“父命难为，我只是想要按着他的意思完成罢了。”段鱼沉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无妨，倒是我唐突了，不过越和锻庄自杨段两家不睦之后就关了，你父亲是越和锻庄的锻造师，那时杨家都是我爹在管，有些事，我也未必知晓。”杨恪徐徐道，他是近两年才接管的杨家，虽然还是初出茅庐，很多事情都需要父亲的指导，但是他还是会埋怨父亲太过谨慎，有很多事情还没有完全交接给他。既然她有难言之隐，那便不去问了。
　　段鱼沉抬起头看向杨恪，心想这人是杨家的少主，定是从小过着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生活，却丝毫没有纨绔子弟的骄奢之气，他这一来分明就不是吃杯茶这么简单，却又并不目无余子，也不为难人，睿智而有礼，待人一视同仁，脑中闪过爹爹曾经的提醒，便开口问道，“杨公子可是还叫做不奢吗？安不奢逸的不奢。”
　　杨恪微愣了一下，表示疑惑，“不奢？你是在问我的姓名？字？号？”
　　段鱼沉点点头，满脸期待。
　　杨恪对她的疑问不明所以，但还是应道，“不，我单名一个恪，字俨恪，还未曾取号。”杨恪说的有些停顿，还有些尴尬的笑着，心道，难不成还没对她自报家门过？
　　段鱼沉听罢，满脸失望，继而又问，“那府上可有叫不奢的人吗？”
　　“不奢？”杨恪努力的想着是否府中有这号人物，但似乎没有头绪，“姑娘，你说的这个人，也没有姓氏吗？还是他就姓不？”
　　段鱼沉忙摆摆手，表情有些艰难，道，“不是，他有姓氏，有姓氏的，他应该叫木不奢，是我搞错了，不过我爹说要是到杨家遇不到杨庄主的话，找这个人也是可以的。”其实是老爹没写清楚，就写了个木字，便驾鹤西归了，所以她也不清楚那人是带木字的姓，还是就叫木不奢。
　　“木不奢？该是我父亲认识的吧，或许是锻庄里的锻造师，锻造师大多隐姓埋名，锻庄里也只给了各人一个编号，不过你别担心，我会帮你找的。”杨恪一脸胸有成竹的说道，眼里满是安慰的神色，“若是找不到，那姑娘也安心住在这里，待我父亲回来，一样可以迎刃而解，姑娘投奔至杨家，就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好了。”
　　“谢谢你，杨公子。”段鱼沉听罢觉心中一暖，含笑真诚地看着杨恪，明眸闪动，纯正无邪。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杨恪微笑着也看向段鱼沉，本是礼貌的看一眼，然两人目光交织，竟相顾无言，时光停滞，很快两人便觉一阵静谧的尴尬。
　　最终还是杨恪打破了安静，他说时间已晚，便不再多留。稍稍行礼便离开了。夜幕已经完全暗下来，偌大的月盘洒下银光，给大地披上一层薄纱，杨恪走在月光下，心情甚好，一席谈话，让他对段鱼沉更为了然，起初他只是对她和段惊鸿的关系有些疑问，却越聊越觉得她有趣，心性有些简单，但她坚守的关键的就绝对不说，从大漠到这，她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他想，他有时间和耐心去看明白她。忽又觉着自己这么想不在礼，唉，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如此单纯的去认识一个人了吧。
　　小窗微开，清风扑进屋子，引得灯焰摇曳不止，段鱼沉盘腿坐在榻上，随意的靠着背靠。这些日子以来，段鱼沉总是将这些事情憋在心里，果然自己还是愚笨如斯，杨恪问几句就几乎全招了，但和杨恪说完之后，倒觉清爽不少，这些是她可以告诉杨恪的全部事情，连段惊鸿也未曾知。当然那时她在段家，段惊鸿和段阁老正闹得天翻地覆，父女反目，也无暇顾及她的事情。
　　段鱼沉怔怔的坐着，回想着一路笨拙的从大漠走来，遇到风沙，遇到盗贼，还差一点被人贩子拐卖，盘缠用尽，唯一值钱的琴也当掉了，风餐露宿，流落街头时，她挣扎彷徨过，但是当她回望走来的路，已经那么长了，就想坚持走到终点，这样的坚持或许还因为她已经举目无亲了，杨家或者段家是爹爹指给她的最后的栖息地，至少让她有个依靠。刚到关内时，她对这里的一切感到陌生而惧怕，这里兵荒马乱，人情冷暖变幻莫测，随时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同时也令她欣喜，因为离她要去的地方已经不远了，她努力保护着自己，学着不轻信别人，甚至有时有些自私了，可她只想要活下去，她答应过爹爹要好好活下去的。一直到来到段家，来到杨家才让她送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里，杨家的人似乎都很忙，问了丫鬟才知道是在为百器会忙活。听风阁的百器会是由杨家主持的，共三天，七年才开一次。来的人大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非富即贵，最低者，也要是参加过科举的名列前茅的人中俊材。此会阅天下利器于人前，最后一日出十器予人，价高者得。近日来，白朔城拥进不少外来者，好多客栈已经人满为患。
　　“段姑娘，你想去百器会看看吗？”段鱼沉正在葡萄架子下小憩，没有想到杨恪会来邀请自己去百器会，虽然之前她表现出对百器会很感兴趣。
　　“我可以去吗？不过那种场合，我好像不适合吧。”以前只看过爹爹给人打造的刀剑杂具样样精致，所以对这里展出的兵器自然想着去比较一番，但似乎她的身份不适合吧。
　　“可以，不过你需要要做一些，改变。”杨恪讳而不再言。
　　长空蔚蓝，浮云游荡。和风徐来，远山如烟。
　　今天是百器会最后一天了，下昼时分在听风阁三楼有扑卖，比起前两天，可算是重头戏了。女扮男装的段鱼沉终于跟着杨恪一行人驱车前往。杨贤自然是不待见段鱼沉，胡师傅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听风阁是白朔城里相当显眼的楼阁，内有藏书万卷，设茶间，供城民休憩，观景，也常常吸引文人雅士来此会聚。其筑于两丈高台之上，南北有斜廊，绿树环抱。周边店铺小肆，客栈酒楼都稍远于它，因此阁前平台下的场地就成了摊铺小贩的集聚地。阁外观三层，亦有夹层，左右各有三楹，进深四间，歇山式，斗拱层叠，雕栏玉砌，，典雅有致。一二层内左右两边各隔有四间垂帘小室，以供点茶休憩观坐，三层为通间。今天人分外多，却大多数聚在一层二层，因扑卖有人数限制，只有身份排名高的人才有资格上第三层。即便是这样还是有很多人呆在听风阁附近不愿离开，小摊小贩光靠着这些慕名前来的人就大赚了一笔，听风阁前此时已如同赶集一般热闹。
　　“你们听说了吗，天下第一美人被人劫走了！”
　　“什么什么？真的假的？”
　　“这阵子，大家可都在说这件事儿哪，够玄乎！”
　　“萧段联姻，男才女貌，谁知这新婚之夜，新娘子居然被劫走了！唉！”
　　“可惜了这段家的美人儿，至今下落不明。。。。。。”
　　听风阁第三层的北面出檐廊上一群华服男子正在大声的讨论，声音很大，不由引起了靠东角落的几个人注意。
　　“这天下第一美人，究竟是有多美，居然有人这么大胆，新婚当夜劫走新娘？！”年纪稍长一些着栗色衣服的男人疑惑问着周身两个年轻人，他体态清瘦，老实巴交的外相，眼里却透着一丝猴色龌龊。
　　飞来椅上坐姿张扬的蓝衣男子闻言，扬眉，继而摇头道，“没见过，如果有机会，我倒想见一见。”接着向旁边不远处的男子问道，“伯琤，你和萧良这么要好，你见过吗？”
　　被问者此时正一手负于身后，昂首挺立，优雅的凭栏观景，似乎很享受和风吹拂，城外远山如烟，包裹着整个城池，楼下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正是宁静和喧闹的完美结合。然而男子瞳孔里却透着明显的冷然和疏离，就如同这世间万象，紫陌红尘都与他无关，他只是路过尘寰。听到旁人在叫他，他回过神，转头，笑起来缓缓道，“这个么，一言难尽。”眼神立马变得明朗而自得。
　　“你见过？”蓝衣男子诧异道。
　　紫衣男子走过来顺着坐在飞来椅上，一手随意的搭着栏，开玩笑般，“大失所望。”
　　“你这说的是真是假？不会吧。。。。。。”蓝衣男子一脸不可置信，眼珠一转，颇有些嫉妒的瘪嘴道，“也对，伯琤你府上有那么多的如花美眷，已享尽齐人之福，就算是这天下第一美人，在你眼中恐怕也不过尔尔。”
　　紫色男子听罢大笑起来，拍拍蓝衣男子的肩膀，一副还是你最懂我的样子，起身走到旁边供客饮用的茶水台子旁，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本是细品之物，却被他当酒一饮而下。蓝衣男子见状上前也学着他将茶水一饮而下，皱眉啐了一口，“这都什么茶啊，这样也拿出来招呼人？又苦又涩。”
　　紫衣男子见状笑道，“孙兄若慢饮，自然又是另一番滋味。”
　　蓝衣男子接着又喝了一杯，还是有些苦，不过淡多了，“马马虎虎吧，余香不足。”
　　“听闻孙兄家有贤妻，擅茶之道，如今要孙兄来品这俗物，自然是委屈了孙兄。”紫衣男子感叹道。
　　“哼，我那婆娘，在我出门前扣下我两车绢帛，一袋金子，简直穷凶恶极，不可理喻。。。。。。”蓝衣男子边说边来气，却见紫衣男子正饶有兴致的听着自己说，忽然觉得这算家丑，，不可外扬，尴尬又倒一杯茶喝下，干笑道，“这茶好像是不错啊。”
　　两人继而相视大笑。栗衣男人此刻早就蹭到那大波人中去探听天下第一美人的消息了。正开怀之时，一墨灰色衣服的男子悄然出现，在紫衣男子面前恭敬的行礼，蓝衣男子见状，识趣的离开了。
　　“长风，萧良那边怎么样了？”紫衣男子迎风而立，开口问道。
　　“萧公子已经抵达柳州。不过。。。。。。”
　　“嗯？”
　　“河西节督和江左节督都被刺杀了。”
　　“哦？”听者眼神微眯。
　　“主公，河西和江左如今乱作一团，恐怕无法参与这次行动，我们的胜算又降低了几成，是不是。。。。。。”长风抬头试探的看着男子。
　　“不必，按原计划进行。”紫衣男子面不改色。
　　“是。”长风行礼准备退下。
　　“还有，”被紫衣男子侧身叫住，“人找得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任何消息。”长风抬头看看紫衣男子的脸色。
　　“继续找，”男子蹙眉，一手握住阁楼护栏，低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平稳开口道：“不惜任何代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