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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解铃系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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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锻庄里工匠们正在如火如荼的赶工制作兵器,有一排铸造完成的锏子被抬上来,杨恪正一一检查着。
“那名女子来路不明,你不应该将她留下。”不远处,木质轮椅上的杨贤开口道。
杨恪停了一下,抬起头道,“二叔说的是。”接着又继续自己的工作。
“恪儿,别每次一说你,就这么应和着要糊弄过去,你爹娘从小宠着你,顺着你,但是二叔不同,二叔是在军中长大的,一直希望你可以像广平一样,不要窝在这个小小的锻庄,出去挑战这个残酷的世间,建功立业,男人只有在战场上,撒过热血,才能明白什么是兵不厌诈,人心难测。”杨贤臭起脸来。
“二叔,”杨恪停下手里的活,看向杨贤,神色平稳,“我也知学而优则仕,匡扶社稷乃匹夫之责,只不过如今,时机还未到。”
杨贤知道杨恪一向是有主意的人,但作为长辈,难免还是要再提醒一下,“恪儿,你要知道,你不仅仅是杨家的少主,以后你父亲在少府监的位子迟早是要你来接任的,如今天下战祸不断,陛下又信任咱们杨家,军器作备大都是我们来管,而这往往影响着一场战争的胜败,还是要谨慎识人,小心做事。”
“二叔,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觉得您真的是想多了,我看她倒是心性简单,没那么复杂。”杨恪继续着手中的活,不以为意的说道。
“哼,那日,我问她几个问题,都答非所问,借着器魂印的幌子来杨家骗吃骗喝的又不是没有过,怕只怕她不只来蹭吃蹭喝,还有别的目的。”杨贤冷笑着。
“她的器魂印,应该在段家。”杨恪眼里闪过一抹凌厉的确信。
“段家?她果然是段家的人!?”杨贤思索着。
“她是不是段家的人我不能肯定,但是一定有关系。”
“那就更不能留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我们和段家是积怨已久,对了,你怎么知道她的器魂印在段家?”
杨恪笑了笑,没有接下去,而是话锋一转,“二叔,这次禹州打胜仗了。”
“我早知道了,节督派人来报过信了。”
“可是,他们一定没告诉你,大哥受了重伤,现在,生死未卜。”杨恪喉头收紧,艰涩的说道,昨天听到线人报来的消息,他也大吃一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杨贤的手死死掰住扶手,没有说话,显然是被震惊了。
杨恪看着自己的叔叔,那么八面威风,泠然严肃的一个人,此刻只是一个担心孩子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大哥是您一手养大的,我知道这个消息很难让人接受,但是,我不想瞒你。”
“男儿沙场百战死,命由天定,没什么可担心的。”杨贤嘴上这么说着,神色却明显黯然了不少。”
“二叔,我想我要去趟禹州。”杨恪沉吟道,一手摸着一把锏,仔细的观察着。
杨贤略有诧异,随即摇摇头,缓色说道,“不妥,恪儿,现在杨家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来主持,我这把老骨头闲着也是闲着,禹州我去就好了。”
杨恪知道杨贤是在担心,忙笑着安慰道,“二叔,我知道您是担心大哥,但是您的腿伤还没有恢复,不可长途跋涉,要静心休养,侄儿可是还盼着您以后带我亲上战场呢。”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百器会之后。”
“可是,前些日子,刘刺史有函书过来,要我们杨家派人去淮西道柳州城商议军事。”
“我会先去柳州,再去禹州。”
马车在缓缓行进,谷子和小飞在前面牵着马车,已经出了白朔城门,钱胜和段鱼沉走在后面。段鱼沉知道钱胜要回覃州时,坚持要来送行。钱胜也只是派了小飞去杨家和段鱼沉简单道个别,因为事情紧急,他必须尽快赶回去。他这人素来随性,不喜欢磨磨唧唧,道别这种事能免则免,所以杨恪就没来送行。
“钱大哥,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如果不是你,说不定我到现在还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段鱼沉说的有些感伤。
“段姑娘,人生在世,开心就好,不管你心里有多少事,总之不要让自己太累。”钱胜大咧咧的说道。
“谢谢你,钱大哥。”段鱼沉挤出笑容,努力打起精神,“钱大哥你走的这么着急,最舍不得的应该是霍城主吧,那日的全羊宴,都是为你一个人准备的,你是看上霍家哪个女儿了?要不要我给你参谋参谋。”
“你倒是学会打趣我来了,”钱胜笑着说道,接着眉头皱起,“覃州出了点急事,我必须赶回去处理,段姑娘,就送到这吧,他日有缘,还会相见的,告辞!”说着头也不回的走向马车,跳了上去。
策马扬鞭,马车疾驰而去。
送走了钱胜,段鱼沉一阵怅然,昨日到今日不过一天,又是一场离别,虽然和钱胜不过是萍水相逢,可是这么多天来多亏了钱胜的照顾,在霍家,到杨家,如果没有钱胜,或许自己早就不知身在何处了。这一别,说不定以后都没有机会再见了。
傍晚时分,夕阳藏进了云霞里,五彩霞云散布在天空,一群大雁整齐的排成人字形飞过,段鱼沉吃过晚饭,在房间里徘徊了一会儿,取出包裹,拿起一直以来保护的很好的那封信,信封上没有注明写信者和收信人,段鱼沉叹了口气,将信重新掩在衣裳里,随意的将包裹系了系,抬腿走出房门,在后院散了会步,琢磨了一下以后的生活要怎么办。杨恪走进内院时,就看到段鱼沉斜坐在走廊旁的坐凳上,凭栏倚靠,仰着头发呆。微风起舞,凌乱了女子鬓角垂下的发丝,飘曳的裙褬被吹起,又层层叠叠垂落下来。在看什么呢,杨恪心想着,轻声细步的走进一些,也抬起头看去,夜幕悄然低垂,霞云颜色变深,逐渐隐遁。
“杨公子。”段鱼沉转头瞥见杨恪在不远处站着,觉得自己失礼了,忙站起来,行了个礼。
“额,”杨恪回过神,顿感几分尴尬,上前几步,“段姑娘,我来看看你在这住的习不习惯,寒舍简陋,还请多包涵。”
“公子你这说的哪里的话,这屋子又宽敞,又别致,一点都不简陋。”段鱼沉说的很真诚。
“姑娘说笑了,我让丫头们送来的朱香茶,姑娘可还喜欢吗?”杨恪笑着问道。
“我刚刚还泡了一壶,不过此刻该是要凉了。”段鱼沉回味着那股茶香,懊恼着居然将泡好的茶给忘记了。
“凉茶倒也是另一番滋味,不知我是否有幸吃一杯姑娘沏的茶。”杨恪满脸很期待的样子。
“公子请进。”段鱼沉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段鱼沉顾自走到榻旁,榻上的小几子上有刚刚沏好的茶,拿起两个茶杯,提起茶壶倒起茶来。杨恪看着段鱼沉的背影,又环视了一下房间,眼角瞥到了案几上的包裹,有些散开,露出了一些首饰,于是貌似不经意的走到案几旁的椅子上坐下。
“姑娘可是从萧家来?”杨恪问的很自然,或者根本不是在问,而是肯定的在说。
“杨公子怎么会这么问,我是从大漠来的。”段鱼沉正端起茶要端来,手一抖,一杯茶撒了,赶紧放下,擦拭一下,准备重新倒一杯,显然也没有料到杨恪会这样问,一时有些慌神。
“只不过在来白朔城之前,姑娘是在萧家吧?”杨恪目光扫过来,仔细的注意着女子的反应。
“杨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段鱼沉故作镇定的放下茶壶,转头,迎上杨恪的目光,颇有些质问的味道。
杨恪见段鱼沉脸颊微红,双眸轻闪,居然还有些厉气,这就恼羞成怒了吗?于是站起身,倒也不隐瞒的说道,“姑娘那日被救到霍家时,我在场,”边说着边拿起案几旁上微散开的包裹里的一个金镶玉步摇,细细品着,没有看段鱼沉,自顾自道,“这个步摇,雕工细腻,花纹清晰,镶嵌的是上等蓝田玉,好像是洛州段家的首饰工匠打造的。”
段鱼沉心里完全慌乱了,觉得自己好像是误闯进了陷阱的小兔子,面对强大的猎人毫无招架之力,定了定神,段鱼沉将茶端过来放在案几上,走上前假装收拾包裹,憋出一丝笑容道,“杨公子对姑娘家的饰物还有这几分研究啊。”说着伸手去拿杨恪手里的步摇,却见杨恪毫不松手,而且他还在用一种欣赏饰物的眼神看着自己,就这样,两人僵持不下。
“没想到,萧家的新娘,居然来了杨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们杨家绑架了段三娘。”杨恪语气带着戏谑,缓缓的说道,见段鱼沉一言不发,又道,“姑娘,是不是该解释一下,总不能连累我杨家吧?”
“我,没有想要连累杨家。”段鱼沉松开抓到步摇的手,垂下来却感觉无处安放,将头撇开,“而且,我也不是段三娘,请公子不要胡乱猜测。”
“那你为什么去萧家?”杨恪故作惊讶,当然知道眼前的女子不是段三娘,段三娘他是见过的。
“我,”段鱼沉开始支支吾吾,然后深叹一口气,大义凛然道,“在萧家成亲的人的确是我!”
杨恪很满意段鱼沉的答案,放下步摇,沉声道,“段惊鸿去哪了?”
“不知道。”段鱼沉一副就义受死的样子。
杨恪看着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女子,颇有些失笑,将语气放的轻柔了一些,道,“是不是去了禹州?”
“你怎么知道的?”段鱼沉抬头诧异的看向杨恪,脱口而出,完全没想到杨恪居然会猜到,但说完才发觉自己犯了大错。
杨恪笑意更浓了,拿起段鱼沉刚刚倒的茶,抿了一口,“这茶味道浓了些,不过还不错,”看着段鱼沉诧异的目光,杨恪意味深长的说道,“也不知他俩是冤家还是孽缘,或许,她去找他是对的,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
段鱼沉怔了一下,理着思绪,开口道,“你认识鸿姐姐要去找的人?”
杨恪点点头,放下茶杯,“是我大哥。怎么段惊鸿没告诉你吗?”杨恪见段鱼沉对段三娘的称呼很亲密,料想这两人应该是私下商议决定的代嫁。
段鱼沉吃了一惊,却也稍稍安了心,回忆着之前在段家的日子,那个眉目如画,仪态万方,姑射神人般的女子时常对月落泪,对花自愁,凝眉浅笑间总有抑不住的哀伤,缓缓道,“她只说,那个人在禹州打仗,其实她不想逃婚的,只是那个时候禹州军情紧急,她很担心他的安危,鸿姐姐又懂得好多行兵布阵的东西,所以她想要去帮他。”
“原来是这样,”杨恪琢磨着,“所以你就出手相助,代替她嫁到萧家?你不怕被萧家拆穿吗?”
“这有什么,鸿姐姐有信托我交给萧良的。她说萧良看了信之后就会帮我安排好一切,不会难为我的。”段鱼沉想起段惊鸿,就是满脸的骄傲和崇拜,对杨恪的防备也渐渐消失。
杨恪听罢,开始佩服起段惊鸿,一切安排的那么不动声色,一封信就能搞定萧良,她倒是拳拳掌控着啊,只是现下却把一个烂摊子丢给这个傻丫头,不免为眼前的女子担忧,“其实你也可以早些告诉我的,我也只是猜测你和段惊鸿的关系,你之前一直不说清楚,是为了段惊鸿的名誉”
“对啊,这种事情,说出去,对女儿家的声誉总是不好的,再说我也不知道原来鸿姐姐要去找的人是你大哥,怎么说,杨家和段家,如今是势同水火,不相往来。”段鱼沉一直在纠结着爹爹明明说过段杨两家是世代交好,可来了才知道这两家分明形同陌路,尤其是段阁老一听到有关杨家的消息,就立马吹胡子瞪眼睛。
杨恪听罢,略尴尬的吸一口气,道,“那你就不怕你自己的声誉?”
“我?我就是个无名小卒,谁会在意我啊,”段鱼沉理所当然的样子,又咕哝道,“倒是鸿姐姐,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说过若是听到禹州战胜的消息,便是她到了禹州。”
杨恪笑起来,“段惊鸿倒是挺自信,不过禹州的确打胜仗了。”
“真的吗?”段鱼沉满脸的惊喜,“那太好了!”
杨恪看着眼前人只顾着为别人的事情着急,却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摇摇头,又问道, “所以你真的姓段?”
“对啊,这个姓是鸿姐姐给我的,爹爹捡到我的时候,我才两岁,爹爹管我叫小鱼,大家都这么喊我,遇到鸿姐姐之后,她将她的字给我作名,所以我现在还有了大名呢。”段鱼沉得意的说着,也不知为何就对杨恪讲起了自己的这些事情。
杨恪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大漠,孤儿,一定受过不少苦吧,良久,开口道,“段姑娘,那我以后也可以叫你小鱼吗?”
段鱼沉有些惊讶的看着杨恪,没想到他关注的居然是这个,便点点头,又道,“我的器魂印在段家,来到关内之后我就去了段家。”
“我知道。”杨恪看着段鱼沉,满眼肯定的说道。
段鱼沉一见,心道,怎么他什么都知道,有些狐疑的问道,“你都知道?”
“那倒也不是,要看姑娘还愿意告诉我什么?”杨恪笑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