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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易水河边, ...

  •   易水河边,流水潺潺,草木葱茏,繁星皓月当空。一个琴师打扮的青年男子盘腿而坐,腿上放了一架盎有古意的筝琴,此人眉眼俊秀,气质高雅出尘,但剑眉紧缩,颇有忧郁惆怅之色。此人正是高渐离。
      高渐离身旁竖躺着一剑客打扮的男子,此男子约莫和高渐离仿佛年纪,相貌清俊,身形健朗,然眉眼之间却有一股嬉笑玩世之意。此人双臂枕于头下,两眼望着星河,竟自呆了。
      此人便是荆轲,燕国绝顶高手,亦是高渐离的莫逆之交。
      过了半晌,只听荆轲道:“小离,今晚的星星月亮,可是美得很啊。”
      高渐离听闻荆轲此语,却不答话,一手护着琴颈,一手抚摸着琴弦,表情凝重苦涩。
      荆轲问无所答,于是侧过脸,冲着高渐离盘坐的背影道:“我问你话呢!”
      高渐离抬起头,望着璀璨的天河,眼神却迷离无光,半晌之后才道:“的确很美。”
      高渐离背对着荆轲,荆轲无法看见其表情,见他过这么久才答话,还道是高渐离看得入了迷,于是腾地一下坐起来,一脸坏笑,顺手抄起身旁的两壶酒,左手匀过右手的一壶,猛地勾住高渐离的脖子,把酒凑到高渐离的嘴边,笑道:“此刻美景在目,又有美酒在手,就差美人了,高美人,不如陪大哥我喝一壶啊?”
      高渐离斜眼蔑了一眼满脸坏笑的荆轲,冷冷道:“烈酒伤身,百害无一利。”
      荆轲一听高渐离此话,似乎浑身一个激灵,忙缩回揽在高渐离脖间的手臂,道:“得得得!你老是扫兴。明日大哥我就要去办大事儿了,喝酒坏事,怕是不能喝了,还不趁今日喝个痛快!”说毕,便把右手的酒壶凑到嘴边咕噜咕噜地灌起来,颇有大快朵颐之感。
      高渐离听到荆轲说“明日就要去办大事”之时,忽然间神情更加萧索,低下头来。荆轲还在虎吞海喝,浑然不觉。
      沉吟半晌,高渐离表情倏然变得决绝毅然,道:“明日刺秦,我和你同去。”
      荆轲正自喝得爽快,骤闻高渐离此语,忽然停下了正在递往嘴边的酒壶,略一顿,道:“你小子疯了吧!”说此话之时,却未转过脸。
      高渐离道:“我没疯。”说得轻言细语,却又孤绝慎重。
      又是半晌沉默,荆轲忽然转头,却是满脸的轻视,冲着高渐离喝道:“你小子武功太差,怎么可能让你——”
      “我武功如何你我都清楚。”高渐离打断荆轲的话头,还是和上一句一般的决绝毅然。
      说此话时,二人四目相接。高渐离凝视着荆轲,满眼的坚定断然。荆轲听高渐离如此说,脸上的轻视渐渐消失,旋即又转过身去,放下手里的酒壶,抬头看着满眼的繁星,良久之后,低声道:“我不能让你去。”
      高渐离不语,少顷,荆轲续道:“此去吉凶,你我都清楚。但我自小跋涉游历,饮六国水长大,田先生和太子又于我有知遇之恩,于公于私,刺秦之行,我责无旁贷。”
      高渐离默然,他知大哥虽然生性洒脱豪爽,举止甚至有些荒诞无稽,但却是满腔热血,有恩必报之人,大哥这几言堂堂正正,自己确是无话可驳。
      待听得荆轲又道:“但你不同,你的命在你。”
      “我——”
      “但大哥希望你活着。”荆轲见高渐离张嘴,便知其想说什么,遂有此话。
      “大哥此生能遇到你,已经很高兴了。”略顿之后,仰头续道:“希望下辈子,咱哥俩还能一块儿喝酒,一块儿吃肉!”说此话时,荆轲语调昂扬,但声色之中已略有呜咽之感。
      高渐离听了这一席话,眼眶已然红了。本来高渐离生性稳重拘持,内里之情极少表露于外,然和荆轲相识,大有乱世之中惺惺相惜之感,后又一起杀敌喝酒,过了一段潇洒自由的日子。荆轲已然成为自己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存在。然此次刺秦,不论成败,能活着回来的几率几乎为零。这几日高渐离心中一直想着此事,荆轲虽然外表粗枝大叶,但内里却心细如发,于高渐离的心事,焉能不知?只是佯装不察,强作欢笑。高渐离今夜提起此事之前,已料到荆轲的回答,然心里总存了一丝侥幸。但听得荆轲方才如是说,知已无回旋余地。
      今夜,果真要成了诀别之期。二人心中万千事,却都是无言。
      良久,荆轲忽然站起身来,顺手抄了两壶酒,扔了一壶给高渐离,道:“来来来,陪大哥我喝酒!”
      高渐离接过酒,见荆轲已是大口大口在灌,全然回复到刚才的欢脱洒然之态,略一沉吟,便也一饮而尽。
      荆轲见高渐离破天荒地也和自己痛饮了一壶,甚是快意,道:“好好好!哈哈,大哥我很是满意!那你就再来弹一首小曲儿吧!嗯……我听说有一首曲子叫做《聂政刺韩王》,颇为应景啊,小离,你便弹了来,让大哥听听!”
      高渐离听闻此语,也不答话,只是微微一笑,扶琴拨弦,便欲开始。但却忽然停住,沉吟一二之后,轻声道:“我不记得谱了。”
      荆轲听得此话,略微吃惊,接着便笑道:“天下第一的琴师高渐离,也会有忘谱的时候?!我荆轲可算是大开眼界了!哈哈!”
      原来,这《聂政刺韩王曲》,便是取材自战国时代铸剑工匠之子聂政为报杀父之仇,刺死韩王的故事。但聂政行刺成功之后,却担心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妹妹他日遭受横祸,于是自剜双目,又自毁容貌,最后自杀身亡。高渐离想到这悲惨的结局,便不忍弹奏,于是谎称忘谱。
      只听高渐离道:“我还有一曲更好的,弹与你听。”
      荆轲一听还有更好的,便接连称快,盘腿坐下,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高渐离。
      高渐离琴弦一拨,悠扬之韵便从弦上传出。乐曲初时娴雅温婉,便如带人走入青山绿水之间一般,但随着高渐离滚拂挑拨的技法施展开来,静谧和顺的意境中又透出几分清新活泼,便如在青山中忽闻鸟语,于绿水里倏见游鱼,给人以欣喜和惊奇。然少顷之后,乐曲又从灵动跳跃渐复到平静和缓,似是夕阳西下,传家荡船归去的场景。然湖面波光粼粼,余晖晚景,一般的美不胜收,让人乐而忘归。
      乐曲演毕,荆轲只听得目眩神驰,心旌摇曳,有如醉完数坛陈年佳酿一般,还兀自品咂回味。半晌,才回过神来,忙到:“小离,这乐曲可好听的很啊。但与你和旷修弹的那首又不太一样。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啊?”
      “《渔樵问答》。”高渐离答道。
      “《渔樵问答》?”荆轲问道。
      “《渔樵问答》,是借渔樵生活的雅趣天然,阐发‘天下兴亡,尽付笑谈’的道理。”高渐离解释道。
      只见荆轲摸摸后脑,满脸不解,“这渔樵生活的趣味,我倒是听出几分,可这‘天下兴亡,尽付笑谈’又从何说起?依我看,这么说的人多半是故弄玄虚!”
      高渐离轻声一笑,道:“这乐曲本来含义,便是表现闲适生活的旷然安逸,至于‘天下兴亡’的道理,如你所说,是后人攀援附引的也未可知。所谓乐曲入耳,境由心生,听者自得其乐便可。”
      只见荆轲站起身来,乐道:“哈哈,这就对了。想不到天下闻名的琴师高渐离,也和我的想法一样!”
      高渐离又道:“渔夫打鱼,樵夫砍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样的生活,也是很好的。”说这话时,却抬头望着满眼的星河,恍若所思。
      荆轲寻着高渐离的目光,也往天上看去。月圆如轮,星灿若珠,二人默然凝视着这美景,心有所思,却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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