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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羽之较 白凤对阵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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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凤见对方战意突炽,知此次相激已然凑效,嘴角一扬,更不答话,单足一蹬,从高枝疾冲而下,电光火石间已和高渐离相距不到一臂。
高渐离举剑直刺,直取对方中宫,白凤双臂横档,臂上羽仞一封,仞剑相接,擦出星星火花,白凤一瞥高渐离手中长剑,心中一诧,略惊道:“你的水寒剑呢?!”高渐离厉声道:“便没有水寒剑,也可胜你。”说罢剑锋微侧,向上一抬,改削敌人左肩,这一招力道浑厚,内力直透剑尖。白凤飘身闪过,轻笑道:“好。我且看看你如何破这凤舞六幻!”说罢身法陡疾,似突然生出六个分身,将高渐离团团围住,每个身形俱如鬼似魅,飘忽不定,虽是故技重施,但比之当日在墨家中央大厅之上使出的凤舞六幻,似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对方又使出这虚多实少的招数,高渐离便收剑护胸,紧守门户,以防敌人趁虚偷袭。一时间,二人皆是守势,本来双方俱守在真实战斗中极为少见,但此刻二人却是各有打算。本来对战白凤这种虚多实少的招数,气贯八方,力透四面的实打实的一击最为有效,以内力剑气封住敌人的所有去路,让对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再趁对方躲避之余招数为老之际,加以阳刚一击,便可占尽上风。上次战斗中高渐离用此招扭转局面伤及白凤,便是此理。但此刻高渐离有伤在身,内力不纯,每一次发力都会牵动心脉,之前两次出剑,虽然看似迅猛老道,但实则都忍受了极大的苦痛,此刻只守不攻,便是欲借机调息内力,希望能蓄劲伤敌。而白凤之前吃过易水寒的亏,知道厉害,所以这次甚为小心,绝不轻易发动攻击,加之高渐离刚才言道不用水寒剑也能取胜,白凤更是心惊,虽然不信对方能在短短数月之间突破兵器之囿,修得一身可让任何非水寒剑的兵器发出易水寒之功的至上内力,但白凤不知对方以别剑代替水寒剑的真正因由,还道对方武功真的精进不少,所以更加打起十二分精神,加速飞奔移形,不敢轻举妄动。
一时间,高渐离稳如磐石,扎根中央之地;白凤兔起鹘落,移形八方之位,二人瞬成僵持不下之局。然白凤高速形移,高渐离持剑回守,一动一静,仍有优劣之分。若是换了旁人,主动者以绝顶轻功高速移动,以防对方突然发难自己躲无可躲,但主静者屏息凝神,只守不攻,却有以静制动,守株待兔之效。只消待主动者内力不纯,或是心浮气躁稍现破绽之时,主静者发出蓄力一击,对方非受重伤不可。但此时境况却颇不一样。白凤内力悠长,越奔越快,如风似火,似雷若电,到后来体内真气流转,更似足不点地地凌空飞行一般。况且凤舞六幻本有放出幻身以扰敌心神之效,白凤施展开来,自然无往而不利,毫无心浮气躁之相。相反,高渐离身处敌方幻象之内,对方高速移动之中更裹狭着高深莫测的内力,若在平时,自可运内力相抗,但在重伤之后,以内力护住心脉已颇为勉强,要想分神抗扰,确是万万不能了。如此不到一炷香,高渐离额头已冒出涔涔冷汗,守势亦不如初时严谨,若不是白凤忌惮易水寒剑招的威力不敢轻易欺进,高渐离已然败了,但饶是如此,在对方守中藏攻的凤舞六幻中,高渐离也渐成败象。
高渐离虽渐落下风,但心中清明,白凤忌惮自己的易水寒剑招,不会轻易进攻。但就算僵持在此时局面,不出一盏茶时间,自己也必不支。为今之计,只有主动发起攻击,才有突围之可能,但以自己当下状况,就算白凤只是全力接招并不反击,自己也很有可能无力发第二招,结果一样是落败。但僵持这许久,高渐离脑中狂怒渐去,也深明白凤只求挫败自己一血前辱,不会真的痛下杀手,墨家生死和自身荣辱,孰轻孰重,这样的取舍已在高渐离脑中权衡过千百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不变,刚才若非白凤出言辱及墨家,高渐离断不会拔尖向敌,而此刻情绪稍复,便下定决心以一己之败填对方之忿,保全当下,以图大者。
如此思量已定,高渐离将方才逐渐汇聚的内力悉数灌注到右手佩剑之中,猛地大喝一声,往前直刺出去。原来高渐离虽渐感不支,然眼力不差,在白凤施展凤舞六幻之时高渐离一直在留意其脚下方位,方才一时三刻虽不能尽窥凤舞六幻之妙,然算准一步还是不难。凤舞六幻九虚一实,幻多真少,因此想要破其招数,就非得从那一分的实招上下手不可。高渐离算准了白凤下一步移形方位必在自己正前方,于是屏息凝神,只待全力攻击此方位。
高渐离此举本来大有出其不意之效,但只听得白凤轻笑一声,身形忽转,却已退在两丈开外,这一剑竟然全无功效。原来,白凤在高渐离身侧周旋已久,全神戒备其一举一动,防他突然发出易水寒绝招。方才见高渐离额头冷汗冒出,渐有不支之相,白凤却只道是其故意佯装,要诱使自己放松大意,然后突然发难,因此更加不敢麻痹,并提前想好了七八种退身闪避之法。
高渐离这一剑出剑过猛,牵动伤口,登时胸口一阵剧痛,差点倒下,哪里还有余裕出第二招,只得回剑护胸,但白凤一退之后,却突然以迅雷之势飞身欺来,身形旋转而前,同时双臂在前,臂上的羽仞闪出点点寒光。这一招叫做“鸾凤同归”,是伴以迅捷无比的身形,将内力悉数注于双臂之上以击敌要害。白凤的武功路子虚多实少,变幻万方,然这一招却是无半点虚劲,亦无甚变化,乃是由虚复实,返璞归真的一招。而此招由白凤使来,端的是狠准兼备,力道与速度俱臻无以复加之境,实乃是集其十数年苦练于一击的必杀技,因此取名叫做“鸾凤同归”,“鸾凤”二字喻指攻击者的双臂,一个“归”字却是寓意此招出后,敌人再无还手余地,因此出招者可凯旋而归。白凤先前认定高渐离是蓄势待发,以不敌的假象想要诱使自己上当,然后给与会心一击,因此早准备了数招妙到毫巅的闪避之法,且在闪避之后,紧跟着这招倾注毕生所学的反击招数,希望以此招和对方决一雌雄。
高渐离见白凤双臂羽仞伴随其身形疾飞而来,还伴以极响的破空之声,便知其是注全力于一击,这一招别说眼下,就算是未受伤之时,只怕也只有拼全力才能接下,此刻境况,确是万万接不得。但对方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敌我双方距离太短,此时若是图谋后退,必将正面门户大开,那时全身受敌,因此断不可为。高渐离此时之境,才真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于是虽知不济,也只得将残余的一点内力注于右手之上,横剑护胸,以阻来击。
但见一道亮眼白光,仞剑相斫,一声脆响之后,高渐离已是虎口震裂,手掌鲜血长流,手持佩剑断为两段,剑柄亦断落在地。再看,则胸口殷红一片。这下旧伤未愈,再添新创,高渐离终于支撑不住,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两腿一软,轰然倒地。
再看白凤,已然飘而退远,又是以单足立于先前的树梢之上,形态潇洒,仪姿隽美出尘,恍若天人。再看其表情,却是双眉齐扬,竟无半点挫敌之后的得意喜悦之色,而是满脸惊疑,还混杂着失望和恼怒。
只听白凤厉声道:“你之前受过伤?!”
只见高渐离一声不吭,想要以手掌撑地站起来,但刚才勉励承受白凤全力一击,伤口大创,此刻胸口剧痛,内力涣散,四肢百骸竟无半点气力,哪里还有开口之能。
白凤见其对自己的话竟然不置一语,不由得怒火中烧,还道高渐离一开始就浑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所以才以带伤之躯迎战。想及此,更加怒不可遏,倏然间飞身而下,猛地抓起高渐离的胸口衣襟,喝道:“你以带伤之躯迎战,是觉得我白凤不堪一击么!”
高渐离被抓住衣襟,无半点反抗之力,缓了半晌,终于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辱及墨家,但叫高渐离有一口气在,绝不容你如此。”虽然气若游丝,但语气坚决,听来铮铮入耳,掷地有声。
白凤听闻此语,不由得心中一凛,一时无语,半晌之后,只见白凤手一松,并不转身,而是后退飞步,一个腾跃,又已回到树梢,端的是潇洒已极。再看其表情,却是一脸严霜,神色冷漠已极。
忽听白凤道:“墨家叛逆反秦,有几分胜算?”
高渐离听得白凤忽出此语,不由得一诧,想白凤素来性喜孤身,虽身属流沙,但性格孤僻,与赤练,隐蝠等人也是极少交流,更不爱理政治中事,不知为何忽然有此一问。不过这个问题,不止白凤,很多人都问过。每念及此,上至墨家首领,下至墨家子弟,都是慨然不阿,众口一词:“就算只有半分胜算,也当浴血奋战到底。”本来自秦灭六国,墨家众人便知其已然一国独大,大统天下之日不远矣。然秦王暴虐,连年赋税征徭,百姓苦不堪言,墨家讲求“非攻”,“兼爱”,眼见百姓受此荼毒,断不能坐视不理,因此虽知反秦之举几近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却还是奋力一搏。
高渐离一脸凛然刚毅,嘴唇蠕动,欲要答话,白凤却木然地望向远方,继续道:“墨家负隅顽抗至此,伤亡几何?”
听闻此语,高渐离心上如遭大锤猛击一般,苦恨交加,一时语塞,不知何以答。自墨家反秦那一日起,时至今日,弟子伤亡何止成千上万,单是机关城被攻那一日,夜尽天明之时,不计其数的墨家弟子便在一夜之间中毒不治;墨家中央大厅之上,数名弟子被缚在地,全任敌人宰割,但即便是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所有弟子依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甘愿就死。但高渐离心下了然,甘愿就死却不等于慨然赴死,真正能向死而生,于生死之事毫不萦怀的怕是只有包括自己在内的寥寥数人,众弟子虽然甘愿就死,但在被敌人屠戮之前心中必定恐惧万状,这是人之常情,而他们在做不到不畏生死之时,却仍选择赴死,这才让人感到切齿拊心之大痛。
不仅是墨家弟子,墨家首领虽然个个武艺超群计谋过人,但自从与秦相抗,却都是接连受创,以至今日田地。一想到昔日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此刻生死未卜,高渐离便不由得心中大恸,一路上勉力强压这种伤痛,已然接近临界,此刻被白凤忽然提及,沉痛苦涩之情一下如决堤洪水一般涌泄而出。
高渐离神色凄苦,白凤却浑若不见,续道:“看你今日景况,想必是赤练和公输仇他们已然得手,墨家残存的那几个首领所受之伤可想而知。就算我今日不为阻你而来,以你重伤之躯,一人之力,能力挽狂澜于既倒吗?”
白凤此话,层层推进,环环相扣,每一个字均如针刺般狠击在高渐离心头。听得白凤说“墨家残存的那几个首领之伤可想而知”之时,高渐离已如万箭攒心,待听到最后“以你重伤之躯,一人之力,能力挽狂澜于既倒吗?”,高渐离忽如受了一记闷棍,心下空白一片,哑然不知所言。
一直以来,高渐离听得最多的问题便是“值得不值得”,每当被问及此,必当慨然而答:“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不考虑值不值得,便是不问利害而行事,此话听来似是莽撞而行,逞匹夫之勇,但墨家势力衰微,众人命悬一线,如今支撑众人走下去的动力,已然不是前方的曙光,而是最初的梦想。时至今日,也只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算舍生取义,也是九死不悔。但白凤所问,却不是“值不值”,而是“能不能”。对于前者,似乎只要有一腔热血,便可激昂慨然地应答,但对于后者,审视眼下境况,墨家可算是山穷水尽,自己也是重伤在身,孤掌难鸣,一时间,高渐离竟无法回答。思忖良久,高渐离心中渐凉,心底似乎还有一个微而可闻的声音在说:怕是不能了。
自己一生所向,难道都是虚妄?二十余载的奋斗,竟无半点实效?念及此,高渐离不由得万念俱灰,胸上伤口之痛似乎已然感觉不到了,但四肢百骸,确是半分力气也没有,心头的一口气似也已被人抽去。此时此刻,几欲就此瘫倒,万事皆休方好。
浑噩混沌之中,忽听得不远处又飘来白凤的声音:“你琴技超群,剑术也是不凡。但现在琴失剑亡,你又身受重伤,想你草草一生,真是可叹。”
高渐离听得此话,遥想当年,琴师剑客,何等快意潇洒,哪知眼下俱成春花秋月,一己之身,竟然颓唐至此。
只听白凤又道:“能力超凡之人,自然可以改天换命,但是芸芸众生,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只能随波逐流,竟还妄谈其他,当真可悲。”白凤先前数语,俱是漠然冷淡之调,还颇有教训之意,但说到“芸芸众生”之时,竟然有了几分萧索喟叹之感,仿佛这不可左右自己命运的人中,也包括他自己。
听白凤语调有变,忽出这伤感之语,高渐离心下一怔,又不由恻然,不禁喃喃道:“能力超凡者,改天换命,芸芸众生,随波逐流。”“能力超凡者”,高渐离心下想去,本家巨子,剑圣盖聂,都可说卓尔不群,称得一世豪杰。但高渐离心中倏然一顿,却想到了一个极其亲切的人——大哥。
思绪飞转,一下就回到了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