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问・第一卷：能之大者》庾楼月主

4、能之大者

　　只见高渐离两眼睁开，似又恢复了知觉，左手支地，意欲站起。
　　白凤还未离去，依然隽秀出尘地单足站于树上之上，只是若有所思，表情颇有落寞之意。忽见高渐离重伤之下竟还负隅顽抗，倒略感吃惊。
　　只听白凤蔑然道：“怎么，你还要打？你当真不怕死么？”
　　此刻高渐离已是单膝跪地，虽然举止艰难，但神情坚决果敢，全不复方才的颓唐惘然。
　　只听高渐离道：“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的人，不是总能全身保命的人，而是可以选择何时赴死，如何赴死的人。”
　　白凤一听此话，不由得怔了。本以为高渐离又会慨当以慷地大发对墨家的忠贞不二之词，私想着那时只消自己再给与一击，就算只使上一成力，也必教其无力再开口。但高渐离此话一出，却似是对先前白凤一席话的绝佳反击与诘问。
　　白凤早年效命于韩国大将军姬无命麾下，常常奉命取人性命，虽然掌控他人生死，但身不由己，亦常有“命由他人，己不能控”之感。后来被姬无命追杀，更是四处逃亡，落魄颠沛。因此白凤此数年所求，均是如何求活，何以为生。而对于生之对立：“死”，却是从未想过。因此高渐离短短数语，却让白凤如当头棒喝，半天回不过神来。
　　而先前白凤一席话，让高渐离在重伤之下回想起自己和大哥荆轲在易水河边最后一晚的场景。荆轲生前虽然行事乖张不羁，但武艺高强，为人亦是光明磊落，更与兄弟肝胆相照，因此高渐离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对这位大哥既亲且佩。待得易水河边一别，荆轲甘愿赴死以求大者，高渐离虽然心如刀绞，但知命途难改，况且这条路乃是大哥自己所选，因此只有忍痛送别，然则其心里，却始终放不下当年情谊。
　　待到方才自己也生死一线，这才明白，自己一生所求意义何在。自加入墨家之时开始，高渐离所做，全为墨家教义，亦为天下苍生。然从眼下起，自己接下来的路，却似也可看做为另一人而走。大哥刺秦不归，遗命未了，自己残躯薄命，虽不敢称能扛天下之任，但为荆轲一人，却还是可以的，就算自己殒身灭命，拯救天下苍生无望，然黄泉路上，也可和大哥一起把臂归林，共图渔樵之乐。
　　心下已定，高渐离更无他想。但叫自己有一条命在，必然要与秦王暴政周旋到底（见注1）。于是左腿用力，吸一口气，忍住胸间剧痛，勉力站起身来。
　　白凤见高渐离意气坚定，目光炯炯，虽然重伤在身，但神采矍矍，颇有彻悟之境。反思自己，数年所求，全是如何找寻对手，磨练自己，以求变得更强。数月前在墨家大厅之上得遇高渐离，竟在受伤颓势之下反创自己，自己苦思数月，终有所成，待到终于和昔日对手再度交战之时，对方已然有伤在身，这场战打得全无兴致，自己胜之不武，已是兴味索然。然眼下对手还忽出警语奇句，却似让自己数年苦求，瞬间成了梦幻泡影。
　　念及此，白凤不由得心灰意懒。左足一蹬，身子一纵，刹时间便扎入了夜色，不见其影了。
　　高渐离勉力站在原地，左手抚胸，目睹白凤离开，也是默然无语。

　　（注1：据《史记刺客列传》记载，荆轲刺秦失败之后若干年，高渐离隐姓埋名，寄人篱下，后琴艺惊人，渐闻名于始皇。在双目被熏瞎之后，于皇宫之中任乐师一职，遂得以接近始皇。后以铅置筑中，意图行刺，不中，于是被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