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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路 夜路漫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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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茹血,寒鸦尽归,日暮之中,陡峭群峰投下的影子甚是可怖。
狭长山道之上,一人由远及近而来。此人一身侠客打扮,腰际配有一把长剑,三十岁不到,昂藏七尺,星目剑眉,高雅隽秀的外表之中一股凛然正气逼透而来。然神色凝然,眉宇间裹挟着苦重忧郁之意。此人步伐实而有力,显具一身内外兼修之功,然呼吸间颇有滞涩,似有重伤在身。此人行色匆匆,脚程也快,长亭短亭,竟似在数步之间。
这剑客正疾步而前,忽驻足屏息,右手握住剑鞘,左手按于剑柄之上,现出警惕之色。然四周俱寂,更无半个人影,不知剑客发现了什么。这时,道旁大树上徐徐飘落一片枫叶,婆娑而下,落在剑客脚边。剑客抬头,目光落在那颗道旁大树之上,左手仍是按在剑柄之上,道:“现身吧。”
剑客话音落后,大树之上陡然多了一男子。此人金相玉质,两条剑眉斜飞,嘴角微扬,神色极为潇洒,年纪约在二十岁上下。一席月白色长袍,数片雪色鸟羽穿圈而过嵌于羽衣右肩之上,另有缓带数条,亦发于肩际,雪羽白带,更衬出其出尘之质。更绝之处,此人只一足点于从大树上旁逸斜出的一根极细的树梢之上,然气定神闲,如在平地,此人轻功之强,实在匪夷所思。此时一阵晚风袭来,白衣男子神态娴雅,长带飘飘,一瞥之间,竟恍若天外来人。
“白凤。”剑客道。
“不愧是高渐离,仅凭一片落叶,便可知我行踪。”
此剑客便是墨家五首领之一的高渐离,琴技冠绝天下,剑术之精,仅次于墨家巨子。高渐离口中的“白凤”,便是江湖上绝顶高手卫庄麾下流沙组织中的顶尖好手,轻功之高,天下人莫追,武功修为,流沙中亦无人可出其右。
“你来做什么?”高渐离道。
“我来自有我来的理由。”白凤道。
高渐离冷哼一声,道:“又是卫庄遣了你来,阻我墨家行事。”
听闻此话,白凤眉角一扬,语气中微透出轻蔑:“遣?!我白凤孑然一人,任意来去,天下间能遣送指派我的,只有我自己。”
高渐离听闻此语,略微一顿,道:“这么说,你不是卫庄派来的?”说完此话,右手扔紧按剑柄,屏息凝神,全副待敌之态。
白凤仍以单足立于树梢之上,白羽随风而动,又回复潇洒落拓之态,道:“我已说过,我来自有我的理由。白凤来去,岂用仰他人鼻息而后作?”
“那你是为何而来?”高渐离说此话时,按住剑柄之手已然稍松,但目光所聚,仍全在对方身上。
白凤此时转头,目光与高渐离相接,沉然道:“那晚墨家中央大厅你我一战,你以同样招式的易水寒竟能够扭转局面。我很想知道,这同样招式的易水寒如若再使第三次,会是什么效果。”
高渐离听闻白凤如是说,心中一诧,道:“你是为了——当日之战而来?!”
当日卫庄率领流沙组织,连同秦兵精锐部队和公输家霸道机关,共同攻打墨家机关城。在墨家中央大厅之中,卫庄更是派出了机关鬼无双,赤练和白凤三人流沙组织中的翘楚大将迎战墨家的大铁锤,雪女和高渐离,双方进行三战式的决斗。前两阵双方各有胜负,第三阵高渐离对阵白凤,高渐离倚水寒剑剑招之绝,白凤凭轻功身法之妙,二人可谓各擅胜场。后高渐离使出易水寒,却被白凤以绝伦身法躲开,白凤防御之余,还趁隙反击,以羽刃伤敌。高渐离本来败局已定,但突然有如神助,使出与先前同样的一招易水寒,威力却较前招大大增强,立时扭转局面,更伤及白凤,二人打成平局。那日,高渐离见白凤负伤之后不吭一声径自离去,只道其心高气傲,不欲旁人目睹其伤后形状,却不料他对此事竟如此耿耿于怀,以至今日竟突然出现,还颇有索战雪耻之势。
“不错,我正是为当日之战而来。出招吧!”白凤道。
听闻白凤此语,高渐离知其并非奉了卫庄之命前来阻挠自己使命,心下略宽。否则此人武功之高,自己所负之伤不轻,确是极难对付。于是朗声道:“当日一战,你我打成平手,你并未输。”
“我虽未输,却也没赢。你那日用同一招易水寒却能有完全不同的效果,我很好奇,时至今日,你的易水寒功力又精进了几成。”
高渐离听其如是说,更加确定白凤今日之行为私不为公。高渐离本非争勇好斗之徒,今日又有关乎墨家生死的重任在身,更不能为了私人恩怨久做耽搁,于是道:“你我当日一战,是为各自营镇出战,个人输赢,高渐离从未萦怀。”
当日一战,双方确是代表各自阵营出战,但当时见对方派出高渐离这等顶尖好手,白凤当即下场,换掉了本来对阵高渐离的隐蝠。白凤一生求索,便是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快更强,遇上此等好手,自然不肯放过机会。但最后却没能赢了对方,反而受了二十载以来从不曾受之重伤,白凤生性孤高,当场负伤默然离去,事后却苦苦冥想,寻思对付易水寒剑招之策。时至今日,心中已有多半把握,这才前来索战。但白凤见高渐离始终不愿应战,对自己索战之语更是诸多推避,便道其故作姿态,欲以当日伤己之事,继续傲然自负。白凤心下略忿,于是出言讥讽道:“你是从未萦怀,还是无力相争?你若甘心拜服,此战也可免去。”
高渐离虽非嗜斗挑衅之辈,但听闻此语,胸中已是热血激荡。换做平时,虽然有伤在身,此刻也已拔剑相向,绝无退让之理。但今日局面,一人荣辱事小,墨家生死事大,岂可舍本逐末,顾小弃大?高渐离心中雪亮,便强压怒气,道:“高某所求,从来非个人胜败,你诸多激将,也是无用,这便告辞了。”说罢提步慨然向前。
白凤见激将不成,对方作势欲走,便道:“不愧是墨家弟子,恪守墨家教义。原来墨家‘非攻’二字,是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之意。”
白凤此话,果然击中高渐离要害,高渐离为人低调稳重,从不为一己荣辱与人大动干戈,但一为家国教义,二为友人情谊,却是可肝脑涂地,两肋插刀之人。听闻白凤此话,高渐离倏然停步,胸中怒火中烧,左手伸向剑柄,便欲拔剑迎敌。
白凤见此招有效,便又道:“如此,你便去吧。墨家如世世代代奉行此教义,任秦国如何强大,想必也能苟延残喘下去。”
墨家弟子个个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几位领袖更是为了教义愿意肝脑涂地,以死明志的豪杰。但秦国势强,墨家势力渐衰,当日墨家机关城被破,实力更是大大折损。两日前,秦军又派出流沙组织,连同公输仇霸道机关,对墨家施行偷袭。班大师被隐蝠暗箭所伤;雪女实力虽与赤练在伯仲之间,但对方突施诡计,也已身受重伤;盗跖旧伤未愈,身法施展不开,竟没能从大军中突围而出;剩下大铁锤一人勉力支撑,然双拳难敌四手,此刻怕也是不支。高渐离虽负重伤,但在众人掩护下勉力突围,虽然千般不愿,但于墨家生死大关之前,也只有暂时撇下同伴,以求援助。因此一路上尽捡小路,免生事端。突遇白凤,在明白其并非卫庄派来阻挠自己之后,也是不愿横生枝节。但白凤数度出言不逊,此刻竟然辱及自己和众兄弟用生命献血恪守奉行着的教义,听闻此语,任凭高渐离再能忍辱负重,也是悲愤交加,再无可忍,喝道:“来吧!”,长剑出鞘,白光一闪,直刺白凤,这一剑既准又狠,浑不似重伤之下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