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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何得忠仆扰途穷 身在上位 ...


  •   翌日,一大清早便听得苏蕴星房里乒乒乓乓,她模模糊糊的睁着惺忪睡眼,威胁着要毒死狗胆吵醒她,一大早把她从床上揪起来梳头的秋菊。
      而不管她怎么威胁恐吓挣扎,她都只得到一句回复:
      “沈公子有命!”
      见鬼的谁才是主子她有没有点印象阿!
      终于,在冰凉的洗面水碰上她的面,她彻底醒了,一阵暴吼震的秋菊,一愣一愣
      “沈聿,我跟你没完!”
      “小姐,沈公子在前头大厅里候着。”
      “没注意秋菊脸色有异,她只是以力拔山兮的气势冲到前厅。”
      “阿阿阿!”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叫“沈聿,你要秋后算账?”
      请出来在厅中,两只粗如成人手臂的家法一二号,顿时捶胸顿足。
      沈聿上前,道:
      “属下无冒犯三小姐之意,这家法,是另有用途,请妳先用早膳吧!”
      她将信将疑的落了座,眼下一桌早膳,还冒着着热气。
      牙一咬,她拿起筷子。
      “要死也要吃饱再上路,她才不要做饿死鬼!”
      见他出了大厅不知吩咐些什么,当她吃了差不多了,才停箸,沈聿便阴魂似的出现在大厅。
      让人撤了膳食,亲自给她吃端了杯茶,退到一边,击掌两声。
      只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大群人,她仔细一瞧,里头有门房婢女花匠,竟似乎把府里所有下人都唤来了。
      “你搞什么名堂?”她皱眉,压低声音道。
      “三小姐继续看下去便知道了。”沈聿回答,旋即对总管点了点头。
      “把那两个贱婢带上来。”总管一喝
      苏蕴星只见两个她连名字都唤不上来的小婢,被人压了进厅,到了她面前,扑通一声,被按倒在地。
      她的右手握住雕花扶手,看着涕泪纵横,不断向自己告饶的两个人。
      可笑的是连她自己都没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意识到她们跪的人是她,只是她,她有一种逃跑的冲动。
      “总管大人,这两人,明里玩忽职守,私下侮蔑主上,三小姐乃我朝大族苏氏未出阁千金,更是当今皇后亲妹,这藐视天威,其罪足诛,三小姐仁厚,吩咐过以家法私了,不知总管大人,依家法,该如何论处?”
      “冤...冤枉...三...三小姐...我...我们。”两婢听的脸色发白瑟瑟发斗,此时竟连一句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口。
      “杖三十棍,撵出府,此生再不录用。”
      “轻了点。”沈聿点点头。
      厅里厅外一片哗然
      轻?轻了点?三十杖就是一个成年庄稼汉也得给打晕过去,打在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身上,不残也得重伤。
      还道这沈公子是来整治这顽劣的三小姐,想不到三小姐平日是阴阳怪气了些,倒也不曾如此这样真拿他们开刀。
      大厅里里外外交头接耳不断,吵成一片,陷在雕花椅上的苏蕴星却一片死寂。
      渐渐众人的声音没了,所有视线都落在三小姐身上,从刚刚便是沈公子在替她发言,此时只有她能出声劝阻,要不,想想他们哪个没嚼过这三小姐的舌根。
      “都说完了?”
      她冷冷的道,看向沈聿,环视周围所有人。
      “都说完了?”
      她又重复了一次,目光落在厅中瑟瑟发抖的两婢身上
      “知道错了吗?”
      好你个沈聿,精心给我安排这出戏,我不好好的演上一演岂不是对不起你!
      “奴婢知错。”
      “好,说说妳们哪里错了。”
      “奴奴婢不该在身后胡嚼舌根,三小姐.奴婢知错了,求您饶了我们吧!” ”
      苏蕴星摇摇头.
      “看样子,妳们还不清楚妳们错在哪。”
      “抬起头,看看本座是谁!”
      “三、三小姐?”
      “道人长短只是你们犯的第一个错.本座不以苏家大院的规矩要妳们伺候,想不到妳们竟狗胆爬到头上来了。不该在背后道主子的长短,便是妳们犯的第二个错;至于这第三个错,便是妳们千不该万不该给人听了妳们的话去!” ”
      她的一自一句说的不愠不火,轻轻缓缓的像是在叙述着今日的天空万里无云,不需趾高气昂,比手画脚,只是坐在雕花椅中,却有着惊人的凌厉。
      这一刻,所有人,包括苏蕴星自己都会想起来,她是八代出仕的世家大族之后,她天生尊贵,有足够的权势去视人命如草。

      “三三小姐,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求三小姐高抬贵手,下次再也不敢了!”
      “现在知错,太迟。”
      也不会有下次了。
      她摇一摇头,抬头的动作令里外众人的心皆是一凛。
      她对站在一旁的沈聿道:“该怎做,便怎么做吧!”
      厅上尖锐的哭泣声,像是丝毫未影响她.
      她只是沾借着染了一声江湖气,盖过身在世家大族接受的枷锁,然她以为枷锁卸下了,却在她的身上留下她想不到的伤口.
      身在上位,生在她这个阶层,与生俱来的荣华富贵相并而来的,就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残忍,要为人主,有时就是必须做出妳不愿、却必须去做的事。
      因为那就是妳的责任,哪怕是不愿,也必须当做义务。
      所以,她只能睁着双眼,盯着。
      双手不着痕迹的紧握成拳,用尽全力强迫自己不要跳起来,不是没见过必这些更血腥的场面,这还只是皮开肉绽而已。
      渐渐的,她们的呻吟声变得有气无力,背上的血渍让人不忍睟睹。
      “三小姐,晕过去了!”
      “接着打!”她听见自己冷酷的嗓音,说着不像她会说的话.
      只有棍落在皮肉上发出的声响,沉沉的、一声又一声,鲜血飞溅,血肉模糊。
      厅上众人受的震撼,不亚于被罚的两婢.
      三小姐,终归是苏家的三小姐.
      身分尊贵,不容人一分不敬.
      这便是沈聿要他们这些下人知道的.
      也是他要她知道的.
      不管流落江湖,入了青莲教,多少恶名,她都是在朝苏家的苏蕴星.
      用这种方式让她知道,她不能拒绝否认她的宿命吗?
      三十棍杖毕,两婢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被家丁架了出去.
      她自认不是没法接受这种场面,但这种彻底感觉被人算计了去的感觉才实在让她火冒三丈.

      远远的暗处,有两人也将这出戏从头看到尾.
      “我说,这不会真的护法又要换人做了?”
      “妳觉得她有能力脱离青莲,躲过叛教的追杀令?”
      她没有,可她旁边那人有。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一开始不也以为要脱离青莲有多难,可那子冥随随便便过了,张扬显摆了这么多年,可见也没多困难啊!”
      “那妳怎么不也跟进?”
      “呵呵,这教里若一次缺了两根大梁还不塌个半边,我们要去哪还不是得另起炉灶或另找位东家,这日子过得还算让本座满意,暂时不想走!” ”
      “..... ”
      “而且我觉得,也不会换啦!”
      “妳怎知?”
      “你觉得若只是有点本事的刁蛮官家千金,能当上教里的护法吗?教里也不是没有能人,皇甫大人走后教主便亲自点了她接下那位子,你觉得老教主会是老糊涂了随便找人来贴不成?”
      “那时也觉得蹊跷,但想想也没想出为何?”
      “因为,这世上,她这种喜怒无常的人,是最可怕的,没有之一。”
      而这一点,跟教主,一模一样,完全和他的口味。
      “”喜怒无常?
      “若说武功高强,手段残忍,她绝对比不上叶华还有李真;但四人里,最是喜怒难测,一念欢欣她饶你便休,一念动怒她便要你生不如死,你说,还有什么比疯子更可怕吗?”
      “...... ”

      苏蕴星是个怎样的人?
      若拿这问题去问所有知道这号人物的人,他们一定会很认真很认真地思考好半响,然后很郑重的告诉你:
      我不知道。
      你说他们唬弄你吗?
      那你误会他们了
      不要名利没有物欲,除了研制毒药没有什么是引得起热忱的。
      兴起时,她可以把自己关在丹药房里几个日夜,寸步不离;也可以整整数日躺着话都懒得说半句.
      她可以笑容可掬,温暖的像是严冬里的暖阳,对遇到的每个人都打上一声招呼,比邻家姑娘还易亲近;但若她沉下脸,江湖上会有多少人惊慌失色,就是哭闹不休的小孩也不敢再发出半声.
      心机沉重者,必有所图谋;胸怀城府者,必谨言慎行,而她,真的只能说:
      随兴所至,喜怒无常.
      在她高兴时,被她救了,她只道:我高兴.
      她心情不好,毒死了你,也是一句,你倒霉.
      她的脾气,来去如风.
      而这,或许就是为何有人觉得她可怕.
      因为,没有人知道她此刻脑袋里打量着甚么.
      而现在有人好胆老虎嘴上拔了毛,旁人看不出来,不知这蛰伏的老虎的危险是一码事,但自己不知道这是玩命吗?
      沈聿知道.
      他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清楚,他下一刻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说他大胆也好,说他不知死活也好。
      但他还是做了。
      他知道现在身边的人很火大,火大到大有想一口一口咬死他泄愤的火大。
      厅上,沉默。
      “你,倒是很行阿!”久久,她才像是自牙缝挤出来一句话。
      所有人,不敢喘下大气。
      只有沈聿神色平静的道:
      “三小姐莫不是觉得属下做的不妥?若是这般,那沈聿情愿受罚便是。”
      “呵呵呵”
      苏蕴星突然的笑了。
      不顾众人看疯子似的眼光,自顾自笑的开怀极了。
      不恼不怒,只是笑,只怕沈聿都没料套她是这种反应。
      “不不不,你做得好极了,做得好极了!本座怎么能像对这两婢一样对你?”
      语毕,她一边笑,一边起身,出了厅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聿不动,目光始终落在他离去的厅门,少顷,平稳的道:
      “都散了吧。”
      外头,又下起了大雪,明明大清早,天却阴郁的像苏蕴星此刻的脸。
      心头的无名火,炽烈的让她忘了她身上没有多少御寒衣物,飘下的雪,快速在她的头顶及肩上堆积
      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将如此鲜明的将卑鄙狡猾奸诈藏在那付低眉顺目的皮像下。
      没见过一个人,可以伪君子到这程度。
      其实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她一点也不想探究,也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到他那副好像泰山崩于前不改颜色的模样,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让她有一种欲望,想撕了他那层面具。
      让他不能表面恭顺,却暗地算计她。
      让他不能平静淡然,要有大喜大怒。
      让他不能隐忍不发,能有情绪失控。
      破坏欲?或许是吧!
      思及此,她撇撇嘴,喃喃自语:
      “总有一日,要你吃更大的苦头;到时候,你最好也能这么铁石心肠的面不改色。”
      “三小姐若想,现在便可以。”
      苏蕴星一转身,就看见沈聿站在她身后不远。
      终究是追着她出来了。
      看着风雪中干净的蓝,不管何时,那色泽都像刚出染缸的纯粹。
      心中有什么乍然划过,迅速的来不及辨明。
      她抬手,纤纤素指,不自觉间已被冻的麻木发颤,指着他:
      感受到她的怒气,沈聿略偏头,不明白她的愤怒从何来。
      “本座其实,很不喜人称本座三小姐。”
      “而你,好卑鄙。”
      “想不到,属下在三小姐心中的印象是如此。三小姐若想,属下任你处置便是,现下外头天寒地冻,请进屋去。”
      “呵!”
      “我能对你怎样?你如此用心良苦,不惜以下犯上让我记起我的身分,对我这般忠心耿耿,这样爱护有加,传到我二姐耳里,不知该怎样称赞你呢!”
      末了,轻道:“你,卑鄙!无耻!狡猾!虚伪!”
      她轻笑,双目缓缓闭起又睁开,眉宇间的嚣张不复,本就有些稚气的小脸更显脆弱无辜,像是个被欺负的孩子。
      “卑鄙无耻也好,狡猾虚伪也罢.不论三小姐怎么想,这一切,指示属下该做的,劝三小姐回正途,本就是属下的职责。”沈聿微侧过脸,不带感情的道。
      风,寒冽如刀,刮得她骨子生疼。
      自残这种方式,不是她解决问题的风格,她转身便走,步上长廊,沈聿的脚步没跟上,但目光却没离开过。
      转过头,见他依旧站在风雪中,她觉得她心里头没灭的火又更炽了。
      “沈聿,闯进我的生活,大言不惭要改变我的是你,从头到尾没让我说不,现在,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沈聿抬起头,不知是意外抑或警觉
      “我为何要生气?”
      “气什么?这就要问你自己。”
      “三小姐,太抬举属下了,一介仆从,有什么资格生主子的气?”
      她的表情很肯定,并折了回来,走到他的面前。
      嘴上也不客气,恨恨的道:“你这人,事不关己万事休,这么自私的一个人,为我不遗余力,我不领情,还当着众人的面一口一个本座,也难怪你生气。”
      因为他别过了脸,没有发现此刻他们的瞳孔一模一样,像是一潭寒池,没有一丝感情的流动。
      他们其实骨子里很类似,一样自我,一样不允许事情脱离自己要它发展的轨道。
      所以现在她毫不犹豫的与他杠上了。
      她突然笑了,那种很灿烂温暖的笑,笑的让人忘了刺骨的寒风。
      一会儿,她敛起了笑,她轻轻柔柔的道:
      “但是呢,我知道人在生气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话都讲得出来,厅上的我刚才的你,都是这般.所以,我们扯平,我们都不要记在心上了,好不好?”
      就好像一个小女孩,同玩伴吵了架,在绝交之后要和好一样。
      她的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究其原因,只因她想要过她想过的日子,无关乎跟谁低头,只要她能得到她想要的,没人能打扰她,就算没原则没骨气又怎样?
      沈聿掉头看向别处,淡淡的声音,像是一杯清水。
      “三小姐河汉江惟,属下敬佩;惹三小姐生气,是属下该死,扯平一说,属下万死不敢苟同,因为属下没有生气,而且我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妳。”
      看的出来,她只是想四两拨千金,让他空忙一场,最后不了了之。
      他话说完,苏蕴星听了没有暴跳如雷的怒斥,没有火冒三丈的拂袖而去。
      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用平静的、死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久久,她又笑了,但这次,是像在大厅里的冷笑。
      她边笑,边一字一字的说道:
      “那么,沈聿,你去死吧!”

      沈聿会自做主张,要总管重重处置那两个婢女的目的其实很简单。
      告诉宅里所有人,包括苏蕴星自己,她的身分是尊贵的。
      一个人置身江湖太久,会忘了自己原来的身分及自己有怎样的权利。
      与其苦口婆心的劝告,不如直接用外在的人事物让她听进去。
      他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但他没想过,苏蕴星不是一时负气出走流落江湖,而是彻底不要原本的身分了,若不是身在这个地方是苏家的别业,别人唤三小姐她连回头也不会。
      弃的如此决绝。
      一如她转身离去。
      今年雪丰,然今日却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一直从早晨下到申时,沈聿也一直站到申时,直到婢女秋菊出现,一直站在院中,风雪几乎吞噬他挺拔的身子。
      “沈公子。”
      沈聿不答。
      “奴婢今早也在厅上。”她唇一撇。
      沈聿肩头动了动,算是回应她他在听。
      “确实长了眼。”她道。
      “可自午时奴婢给三小姐送饭,三小姐便不见人影,奴婢已经找遍三小姐可能会去的地方,可就是不见三小姐。”
      她话才说完,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今日沈聿若不是真动了气,他不会没跟上苏蕴星,便不会现在四处寻不着她的踪迹。
      所有的东西都没有短少的痕迹,冰冷的说明许久之前主人便已经不在了。
      适才外头的风雪没让他感觉冷,现在却觉得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凉了。
      他几乎将这整座宅子都翻过来,恨不得将每一株植物连根拔起,他就是藏在土里也得给刨出来。
      莫不是赌气跑出去,可这风雪交加的天气,连挂在椅背上的狐裘都没带上,他自己都没法用这憋脚的理由说服自己。
      一个时辰又过去了,本就阴郁的天空渐渐暗了,他浑身像是燃起了什么。
      头一次,他突然透彻了解何为五内俱焚。
      皇宫里不乏无聊偷溜出宫的王孙,他捉迷藏的功力绝对高明,从没有一个偷溜出宫的皇子皇女能躲藏超过十个时辰。
      但他不见她已经近六个时辰,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找不着。
      她,就这么消失了。
      他脚步停在她的房门前,双手死死的握住栏杆,心头不断的骚动影响他一贯的冷静。
      一定有什么,是他没察觉到的。
      突然有什么闪过,被他迅速捕捉住。
      他知道了。
      他闪身,身站在每夜都站着的回廊.
      廊外的雪,没有停,廊内的房该点上一根烛,透过纸窗,映出一个剪影。
      但今晚没有。
      他发现自己已经有些习惯那若有似无的温暖。
      拳头攒的死紧,他大踏步离去。
      他一定要找到她。
      找到那个,算计他失败后咬牙切齿的她、嘴上坏的可以心却软的可以的她、咬牙切齿问他有什么资格生气的她、小女孩似的无辜要和好的她。
      他暗暗的,以生命自由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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