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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辟寒·裁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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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到了那个让竺子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她待了十几年,且是在她生命迅疾成长的阶段,那一草一木似乎都见证着她从一个嫩芽般的稚童成长为一个舞台上恣意绽放的翩翩美少年,再后来她又成了这个剧团的当家小生、台柱子之一,而后,也是它们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她。如今又是一个十年过去了,其间她也回过一次剧团,却是五年前了,带着无限的悲痛又是刻意的隐忍赶回来参加恩师的追悼会。现在她眼前的溪江虽与儿时相比变化不大,但终究不是那时景了。或许,景致的变化真的不大,变化的是她的心境吧——她既不是当年那个在老师的宠爱与呵护下无忧成长的孩子,也不再是那被人追捧着的名伶了,如今,自己究竟是谁呢?似乎连她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竺子珺拉着行李,忽然在剧团的门口停了下来,似略略地犹豫了一下,此刻就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剧团门口的那家小饭馆还在,并且按时飘来了饭菜的味道。这家小饭馆是她进剧团的时候就有的,她依稀听说是某位职工家里开的,因剧团一直没有食堂,那位职工的母亲实在可怜那些年少离家的孩子不会自己做饭又很难找到吃饭的地方,故而一开始只是在这里做饭然后招呼他们过来吃,并不收他们的钱。但那是一切都要靠计划的年代,那些孩子也不是不懂事的,吃了几次之后就知道把自己的粮票或补助塞给那位被唤作施婆婆的老太太。后来,施婆婆过世,她的儿媳妇倒是颇有些经济头脑,就在这里开了家饭馆,平日那些不会自己开伙又怕麻烦的剧团员工便总是到这里来吃。当然也会有一些远近的来客光顾这家小店,有的纯粹是路过此地为了果腹,还有一些是慕名而来的,因为这个剧团毕竟出过不少角儿,还有一些演员虽然名气没那么响亮,却也是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戏迷和追捧者的。他们来到此处追角儿自然要找吃饭的地方,更为重要的是当他们听说剧团里的那些角儿也是从小就在这里吃饭的,仿佛不管这里的饭菜如何都会觉得是美味了。
只是从外面归来见过许多“大世面”的竺子珺却忽然觉得自己从小就吃饭的地方如今看上去真是太促狭了,但也许,今天的午饭还是要在这里解决的吧。虽说出国这十年间,因在美国的那些餐厅吃中国菜实在价格不菲,故而她慢慢学会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做饭喂饱自己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当然味道和品种却是不能苛求的。但自己在剧团的那间宿舍已是经久不住了,她那间小小的单身宿舍也实在没有什么做饭的地方,故而她当初住在剧团的时候就是很少自己开伙而总是到外面吃的,恩师在溪江的时候她就经常去恩师家吃,恩师离开了溪江她基本就是在这家小饭馆凑合,因为她实在不像其他同龄人那样喜欢出去逛街和玩乐。当然,恩师没有离开多久她就决心要离开剧团了,故而她记忆中的溪江味道只是恩师家饭菜的亲切和小饭馆里的咸辣。今日回来,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奔波了一路,时差的凌乱,又累又饿倒是真的,而且,那疲累感比饥饿感更甚。这一刻,她其实很想赶紧走进自己的宿舍,哪怕不吃饭倒在床上睡一觉也是好的。只是,也是在这一刻,她忽然犹豫了,看着剧团门口那再熟悉不过的牌子——上面的字还是她的恩师桂韫璋亲笔写下的,竺子珺却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该走进去,更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众人的目光、回答他们的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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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竺子珺犹疑着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她走了过来,那身影旁还伴着另外两个陌生的身影。远远看过去,碧桃师姐还是当年那个风华绝代、无论台上台下都让人觉得该是众星捧月着出场的女子。只是这位师姐同她一样,在舞台下都是习惯不施粉黛的,甚至经常就是穿着一身练功服进进出出,但她们偏偏又都是那种素颜之下也难掩风姿的出挑女子,素面朝天也是好看、耐看的,只是她们身上所显现的气韵有所不同。师姐柳碧桃从小就是学旦角儿的,如今又成了一团之长,加之自小心性好强,故而妩媚中又多少带着些凌人的气势;而竺子珺从小就学了小生,又是出身书香门第、被老师呵护着长大的,气质中便多了些沉静飘逸与书卷气息,似乎总让人觉得是个未经世事、单纯懵懂的少年。竺子珺抬眼看去,五年不见,碧桃师姐今天虽也还是素颜出现,但穿着打扮上还是略略讲究了些,那淡灰色的羊绒长大衣很衬她修长的身材和傲然的风韵。只是,一走近,竺子珺便发现碧桃师姐比她们上次相见似又略略憔悴消瘦了些,许是因为素颜的不加掩饰,眼角眉梢终究会显出些许岁月的痕迹,想来她这个团长也是不好当的吧。竺子珺想着,以碧桃师姐之好强,处处都是不愿输于别人的,即便有艰难与不如意亦是不会对人说出的。正如她,忧伤感触也要埋在心中,免得被人看低了去。只是,她到底不似碧桃师姐那般需要扛那么多的事情,她所要做的只是思考和找寻自己的人生,但即便是那样的思考也会让她时常感到纠结与茫然。竺子珺想着,也或许,自己今日风尘仆仆而归,也不再是清俊少年的模样了,只是日日看着自己发现不了其中的变化,却在五年未见的师姐脸上感叹着岁月的流逝。美人迟暮,这话可以用在碧桃师姐身上吗?不妥,这位师姐不是很多人玩笑着说是仙子转世的美人吗?仙子如何会有迟暮呢?
那女子走近了看到是她,微微一怔后便是有些难得的轻轻一笑:“子珺?怎么是你?真是稀客!”又看看她随身携带的行李,不知为何就猜想她该是下了飞机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了剧团的,心下似乎也是理解的,她们可算是曾经境遇相似,只是日后所选择的道路不同罢了,况且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妹,惺惺之情总是有的,便道:“这次是回来过年的吧?倒是有心,还来团里看看,路上辛苦了吧?累不累?”终究是一起长大的师姐,还是很能明白她的心思的,如今仍旧是这样,久别重逢,两个人虽已经靠近,却又始终保持着一段小小的距离,就像小时候那样,除了在舞台上偶有的你亲我爱,在舞台下她们其实是极少亲近的。竺子珺总是觉得碧桃师姐是高高在上不容易接近的,而其实在很多人眼中,她也是高高在上不容易走近的吧。她们都是美到了又清冷到了让人觉得是神仙般的人物,那就该是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吧。
竺子珺微笑着看着碧桃师姐,她那笑容很“招牌”、很纯净、很美好,现出两个讨人喜欢和怜爱的小笑涡。只是,那笑容很快在竺子珺脸上凝固了,因为她感觉到对面依稀有一束让她觉得很不舒服的目光投射了过来。
“你就别在这里耽搁了,我可是都和人家约好的,迟到就不好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竺子珺朝着那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人生得肥头大耳,衣着倒是颇能显出些许身份地位的,虽然这话是对着她师姐柳碧桃说的,但那人的眼神中仍旧有零星余光是洒在她身上的,这让竺子珺很是不舒服。那男人似乎也注意到竺子珺在掩饰着打量他,便堆笑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小韫璋’竺子珺女士吧?”
小韫璋?女士?竺子珺笑笑,并没有答话,倒是柳碧桃接了话:“哦,忘了给你们介绍了,这就是我的小师妹竺子珺,这位是……”
“哦,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世新国际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敝姓樊,樊岩。”说着又从身上麻利地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竺子珺,“请竺小姐多多指教。”这么会儿工夫,她在那人口中的称呼就变了。
竺子珺得体地接过那人递来的名片,只是略略一瞥:“哦,樊总。”虽是一瞥,却见上面那许多的头衔,其中还有一个是世新艺术工作室的艺术总监、编剧、导演,可只打眼看过去,竺子珺实在不觉得此人和艺术能沾上边,但终究还是碍着碧桃师姐礼貌地笑笑。
“咱们赶紧走吧,时间来不及了,你回来再和师妹叙旧不迟。”竺子珺连这样的说法都是不喜欢的,好像自己是他们两人的师妹,好像他们两人是多么亲密的关系。心中虽然无比的烦厌,但仍旧是不动声色的冷眼旁观。
竺子珺见碧桃师姐的眼神与那男人一对便转而看看自己身边的另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孩道:“董奇,你就不用跟着我们过去了,你去陪着子珺老师回宿舍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就帮她安排一下。”碧桃师姐终究还是懂得于无声处照顾她这位小师妹的。
那女孩怯怯地应了一声,一副乖巧模样,唤了声:“子珺老师。”竺子珺不知道这是她今日所得的第几个称呼了。也是,有时候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吧,故而别人怎么称呼她也就无所谓了吧。
还没等竺子珺拒绝,柳碧桃便说:“我那边还有客人等着,你有什么需要就同董奇说,我很快就回来,到时候再去找你。”眼神中似也有关切和慰藉,但终究是意味深长的勉力一笑,然后转身离开了。离开前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速度很快,让竺子珺都来不及回应什么。
那个叫樊岩的男人也对竺子珺笑笑道:“竺小姐回见!”
望着碧桃师姐和那男人远去的背影,两个人似乎并不怎样的亲近,终究还是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远远听去,所说的话题也不过是待会儿见了谁要如何去说等等,似都是那男人在说,碧桃师姐在答应。竺子珺望着他们,忽然感到一阵寒颤,许是正逢一阵寒风吹过的缘故吧。竺子珺不想猜测碧桃师姐和那男人的关系,她觉得没有那个必要,碧桃师姐一向是颇有主见的,况且师姐这样的事情又与她何干?她只是忽然想起那曾经见证过的美好,心下不知为何就伤怀难过起来,可还没有来得及再去多想什么,耳边就传来那女孩细细小小的声音:“子珺老师,我帮您拿吧。”说着便懂事地替她拿过行李,“我知道您的宿舍,我陪您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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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来,竺子珺像是在接受众人的检阅一般,那些后来才到剧团的工作人员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她只是听到他们轻轻议论着,这就是竺子珺,桂老团长当年最得意的门生,后来去了美国的那个,基本上都是这样的话。竺子珺想想,觉得他们说得倒也十分客观,似乎没带什么褒贬之类的感情色彩,只是听着让人多少有些不舒服、不自在。当然走进剧团的宿舍楼就不是这般了,虽然这里的人或也有些改换,但终究距她上次回来只有五年的时间,变化并不算太大,那些老师和曾经的同事纷纷过来和她亲熟地打着招呼,大多是说着:“子珺回来了?”那口吻,仿佛她这次回来就是要回归剧团了一般,不会再走了的。竺子珺听了那些话默默地想着,我大抵又会让你们失望了吧。对那样的话,她只能是笑着点点头算作是回应了,当然也有一些人说:“从外国坐飞机回来可是辛苦得很,赶紧回屋歇歇,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需不需要帮你去打扫打扫?”竺子珺亦只是笑着道谢婉拒,然后寻到了自己的宿舍,赶紧将门打开走了进去。
虽然上次走的时候也是盖了些许花布、报纸,但长久无人居住,又是潮冷的冬天,房间里自然泛出一股难闻的霉味和阴寒的气息,故而,竺子珺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透气,又赶紧招呼一直跟随着她但似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女孩。竺子珺不善于记人姓名,不知如何称呼便只能说:“很沉吧?快放下东西歇歇,辛苦你了。”
那女孩仍旧是轻声细语地道:“没关系,子珺老师的行李这么少一点不重的,我去打盆水、洗个抹布吧。”只是四下望去都不见有水盆和抹布的踪迹,便又道,“我去隔壁季老师家找找看。”
还没等竺子珺说话,那女孩就出去了。竺子珺轻轻笑笑,这跟在碧桃师姐身边的女孩,身量也算高挑,容貌也算端丽,但眉眼举手又不像是她们戏曲演员。如果说是碧桃师姐的助理——她也确实该有个助理了,可这女孩似乎又少了些机灵与练达,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这般猜测实在多余,还是赶紧收拾好房间吧,现在她急需睡一觉缓缓神。
只是,竺子珺还没开始收拾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亲切的呼唤:“子珺,你可回来啦!”那声音虽然也不大,却是柔媚温暖得一下就进入了竺子珺的心房,如冬日暖阳一般的扫去了她心中的阴冷之气。门被打开了,竺子珺抬头一看,果然是自己的那位师姐——苏涴,她也算是陶雨锦老师的得意门生了,同柳碧桃是一批进剧团的,又是同门的师姐妹,年纪却比碧桃师姐还要大上五岁。若没有碧桃师姐,她便会是这剧团里的“头肩花旦”了吧,只是,有了碧桃师姐,她便只能做“二肩花旦”了,这就是天赋、“命数”。好在这位师姐如她的名字一般,一向酥柔可人、温婉可亲的,也不太计较那许多,宁愿去饰演那些存在感并不强却也十分美好动人的女子,或者剧团领导、老师如何安排她就如何上场,终究是对自己有清醒认识的,并不想去做意义不大的争取,却也渐渐形成了自己的戏路风格,只是上得台去与柳碧桃一比就显得多少有些黯然了。当然,她在事业上的“退”似乎也换来了她美满的婚姻家庭,对这样的女子来说,安安稳稳地演戏,又兼顾着相夫教子也是不错的。五年未见,苏涴师姐看上去似略略有些发胖,毕竟是人到中年了,但这变化反倒让她显得更加慈祥可亲了。记得小时候在剧团里,她也是竺子珺最亲近的人之一,虽然两人差了八九岁,竺子珺却觉得她似自己的亲姐姐一般,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超过了自己亲姐姐的感觉。故而,今日见到这位师姐,竺子珺就忍不住迎了上去,然后一下子投进苏涴师姐的怀中表示着亲昵,这对一向清冷如玉的竺子珺来说实在也是难得的。
“嗯,还和小时候一样,就知道冲我撒娇。”苏涴笑笑,又拉起竺子珺,“让我好好看看,哎,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是一点都没变,不对,怎么看着倒似比以前还俊俏了呢?怪不得大家都说你就是要吃小生这碗饭的,‘如竹样峻拔,如玉般君子’,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的,倒真真是只有你才能配得上,看看,只这脸蛋子就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女戏迷呢!”苏涴在竺子珺腮上轻轻一捏,又捏捏她身上,“不练功、不唱戏了怎么还是这般瘦?比出国之前可是又瘦了好些呢,在国外吃得不好吧?我就说,哪里的饭都没有家乡的好吃。”说到这里,苏涴又问道,“你还没有吃午饭吧?正好,嗯,今天中午就一起在门口的小馆子里凑合几口吧,下午有一批戏校的孩子过来考试,我得面试,等晚上我再请你好好吃一顿,为你接风洗尘如何?要说你回来的也真是时候,今天戏校的孩子来面试,花旦组是我主考,这小生组也说让我兼着,如今你回来了,若是不太累就一起去帮着挑挑吧,隔行如隔山,这小生的活儿还是得你来把关才更妥当。”
竺子珺笑笑,说道:“碧桃师姐后来不是也演过小生吗?她如今又是团长,这考试她倒是该好好把关的,花旦、小生,我走后她可是‘两门抱’的。”
苏涴却说:“她呀,不知道是被拉去见哪个投资商还是领导了,怕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面试的第一关也无需劳动她,她事多人忙,最后让她看看定夺了就行。走,我先带你吃饭去,赶了一路,你肯定也饿了,去尝尝咱们门口那小馆子的味道是不是还和先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