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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辟寒·裁绡(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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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门口那家小餐馆里饭菜的味道似乎和竺子珺离开剧团时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却不是竺子珺喜欢的。因为竺子珺怀念的是施婆婆的手艺,颇有点她母亲做出饭菜的味道,也颇符合她的口味。口味这东西,是在小时候就基本定型了的,她十二岁才来到剧团,在家乡也已经形成了属于她自己的口味偏好。施婆婆做的饭菜比较清淡,而施婆婆的儿媳妇似乎很喜欢咸辣,她把这里变成饭馆来经营之后,饭菜也是一味的咸辣,这让竺子珺很不适应,她终究不是那样欲望强烈的人,在旁人看来,似乎都该算是性情寡淡之人。竺子珺从小就喜欢淡然的味道,有时候她也会想,自己选择离开是不是也和这剧团门口小饭馆里饭菜的味道实在不合她的口味有关。
菜一道道端上来,如今似乎也不是这施婆婆的儿媳妇忙前忙后了,而是都雇了人做的,施婆婆的那位儿媳妇一直都没有出现,反正店里的伙计和苏涴也是十分相熟的。因是剧团门口的小店,哪怕是新来的伙计也能认出素颜的竺子珺,还乐呵呵地过来同她打招呼,间或着问问美国是什么样子,她在那边都做些什么,甚至有时候还要扯上几句领导人的八卦、中美关系这样的话题。
苏涴自己不怎么吃,倒是一直给竺子珺夹菜,当然会选择那些相对清淡的夹给她吃,就连点菜也是考虑到了她的口味,只是这家小店里的饭菜味道清淡的寥寥可数。苏涴师姐对她那般的体贴、照护,让竺子珺觉得仿佛是回到了年少学戏的时节,大师姐总是非常会照顾人的。苏涴是本地人,加之进剧团时已经十四五岁,又能常常回家,家境在他们那两批学戏的学员中也算不错的了,故似乎比竺子珺、柳碧桃等人显得优越一些,也是因为这样,她对剧团里的那些来自外乡的小妹妹们都是格外照顾与呵护的。那时候就常常或是请她们到自己家去吃饭、玩耍,或是从家里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分给她们,真真是有大师姐的样子。现在,虽然这些师妹们不再像小时候那般需要她去照顾与呵护了,甚至在外人看来,她们有些能力、风头早就盖过她了,但苏涴还是习惯性地去照顾与呵护那些师妹。只是,竺子珺实在不好意思对苏涴师姐说,她真的不喜欢吃这家餐馆的饭菜,哪怕师姐已经刻意考虑她的口味了,但饭菜还都是那种又咸又辣的味道,让她有些难以下咽。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苏涴忽然问,“你当初说是想要上学,后来学位也拿到了,又说想工作两年感受一下,这一晃都去了十年了总该回来了吧?外国再怎么好,终归不是自己的家乡,倒不如回来的好。”
竺子珺心上一惊,其实她是很怕别人问她这样的问题的,尤其是她很怕眼前的这位师姐带着如此殷切期待又关切温和的目光问她这样的问题,因为她不想让这位师姐失望,但她却觉得自己给不了一个能让师姐感到满意的答案。故而,只是埋头吃饭,又觉得这样一直沉默着不合适,多少有些尴尬的感觉,便道:“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回来,刚才你一见面就拉我出来吃饭都忘记这事了,过会儿回去拿给你,只不知道师姐是不是还能看得上眼。”
苏涴说着:“难得你有心!是心意还和我扯什么看得上眼看不上眼的?这东西倒是不急,只是我刚才说的,你好好想想,美国再好……”
“哎,师姐,辰辰今年该考大学了吧?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他上初一,如今……嗯,该是高三了吧?功课还好吧?我记得辰辰的成绩一直都是班里数一数二的,这回一定能考上个好大学,他是要去上海念大学的吧?”不想回答师姐的问题,竺子珺只能努力寻找师姐会感兴趣的话题,引她转移方向。
果然,说起自己的儿子,苏涴就不再纠缠刚才的问题了,而是道:“他的成绩马马虎虎吧,男孩子嘛,终究还是贪玩,不像女孩子那样用功乖巧的。我也和他说要考就考到上海去,离咱们这里近些,气候风土也相似,我又有些朋友在上海,照顾他也方便些,谁知他偏说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非念叨着要考到北京去。他如今大了,到底也是个男孩子,喜欢去北京,只要能考上就随他吧。这不眼看就快期末考了,先看看他这次的成绩再说,老师说也是报志愿的参考,转过年去就要冲刺了,到时候看看他的状态再给他报志愿吧。哎,想想还是你们这样的好,有个孩子就是操心。”
看着苏涴师姐虽然抱怨却仍旧满足甚至是骄傲自豪的眼神、表情,竺子珺就知道苏涴师姐其实根本就没羡慕自己和碧桃师姐那样的“孤家寡人”,别说是在他们溪江这样的地方,就是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女子到了一定的年纪也都是该结婚生子的,似乎,只有这样才是完满的人生。只是,竺子珺常常觉得她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有搞清楚,如何去踏实的与一男子成婚,然后再生养一个孩子?心灵终究还是飘忽不定的,自己难以踏实,自然也难以给别人踏实。此刻苏涴倒是终于如竺子珺所愿的转移了注意力和话题,故而她自然要顺着师姐爱听的说:“什么操心呀,辰辰可算得上是男孩子里难得懂事听话的了,况且男孩子嘛,出去闯闯也是好的,现在交通又这么方便,从北京坐飞机、坐高铁都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回来了。上海有上海的好,北京也有北京的好呀,毕竟是首都。我看辰辰那么聪明,从小读书又用心上进,考到北京的一所好学校肯定是没问题的,没准就中个状元考到清华、北大了呢。”
这话果然又是说到苏涴心坎上了,故而,苏涴笑眯眯地给竺子珺夹着菜道:“他哪里有那么大本事?能考上哪个算哪个吧,哎,儿孙自有儿孙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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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是因为惦着下午的考试时间,加上又说到自己的儿子,故而苏涴后来也就没有再继续纠缠着对竺子珺说她是不是该回国、回剧团的事情,这也让竺子珺略略松了口气。
吃过了饭,加上一路的奔波,时差的混乱,竺子珺已觉得十分疲乏困倦了。但因刚才苏涴师姐说想让她帮忙做此次小生组的主考。虽然她觉得自己离开舞台、离开剧团那么多年了,实在当不了这所谓的主考官,但帮着师姐把把关她还是乐意的,况且刚才师姐一番话她总是回避、躲闪着,心里也生出些许歉疚,故而很爽快地就答应师姐帮忙一起面试这批马上要从戏校毕业想进他们剧团的孩子。苏涴听了自然也是十分欢喜,吃过了饭就拉着竺子珺直接去了考场。时候已经不早了,而苏涴也是不想让那些已经很紧张的孩子们久等的。
说是考场,其实就是剧团的一个排练场,据说,那是剧团自在此地扎根时便有的一个排练场,它的岁数可是比竺子珺、苏涴她们都要大一些的。这个排练场也装修过一两次,但格局什么的都没有大变,虽然比不得日后竺子珺所见的什么上海剧团的排练场,但终究是自己从小就和师兄师姐们一起排练的地方,故而再怎样破旧也会觉得十分亲切和顺眼。刚刚落座,苏涴就对她说:“怎么样?回到排练场就能找到小时候的感觉了吧?你要是再晚些回来呀,没准就见不到这个排练场了。”
“哦?这里也要拆了吗?”竺子珺走了十年,虽说给她的感觉,溪江的变化,和很多大城市相比是不大也算不得快的,但和小时候相比总是拆了很多旧建筑又建了许多新建筑,好在溪江也算是有些历史的古城,加之经济并不发达,观念又比较保守,故而建筑更新的速度倒是也不快。如今听苏涴师姐这样说,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黯然,总觉得这个排练场虽然破旧,但却承载着那些她今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抹掉的记忆,更是见证了她成长的所在。
“也说不准呢,碧桃一直在和市领导、投资商谈,也许是把这里拆了换个地方,也许是在原地重建,但不管怎样这里总是要变的,你如今回来还能一见小时候我们练功、排练的地方,也是你和这地方的缘分了。”
竺子珺很怕师姐继续刚才那个劝她回来的话题,而自己的思绪又控制不住地回到了儿时那挥汗如雨“台下十年功”的时节。好在恰在此时有个剧团工作人员走进来询问面试是否可以开始了,倒是把竺子珺从万千思绪中拉了回来,和苏涴师姐不再笑闹,多少还是要端出些主考官的样子。苏涴师姐递给她一叠考生的资料,道:“喏,参考一下,如今这戏校小孩来面试都得带上简历了呢,哪儿像咱们那时候,我记得碧桃是被陶老师‘求’进来的,你是改了户口本又被桂老师一眼就看中的,哪里用得着这些天花乱坠的东西。待会儿她们是按照这简历排列的顺序进来的,小生、花旦混在一起,你就都帮着看看吧,看完了我们再讨论。”
接过厚厚的一叠简历,竺子珺看到最上面的一张,还是贴着小照的,照片上的女孩清秀又青涩,却是青春逼人、笑靥如花的姿态,再看到什么在校荣誉、曾获奖项、擅演剧目的栏目里都是填写得满满的。倒不似自己当初考试的时候,就是白纸一张,被妈妈推进考场,有些紧张地唱了首《茉莉花》,勉强算是戏的便是考前在妈妈的要求下随着家里的广播学的那一段《黛玉葬花》。却不知为何考试时学唱了旦角的戏偏是被“江南戏皇帝”看上,日后进入剧团一直都学着小生,倒是也常演能和黛玉沾上边的戏,可她扮演的永远都是贾宝玉,稚气却温存地哄着妹妹,那一声声“妹妹呀”的桂派特色起腔,哄得似乎不仅仅是自己眼前的“林妹妹”,连带着连台下的观众都被她迷住了。故而,十六岁她一演成名的戏便是《红楼梦》,正是在符合人物的年纪上,与自己另一位当时也不过十八岁的师姐,遇到了生命中对的戏文,二人的演绎也算是珠联璧合了,那位师姐懂得收敛,可以给竺子珺更多的发挥空间,自然是相得益彰的。于是,大家都说她们不是在演戏,她们真真的就是剧中的人物,那天真与稚气的小儿女情态,竟是日后竺子珺自己也十分怀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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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面试下来,已近晚间,竺子珺却似乎忘记了疲累,她不知是因为那些孩子的出现唤起了太多自己儿时的记忆,还是她终究对这一方舞台有所念念和恋恋。其实说这些面试的孩子唤起了她的些许记忆,她们却终究还是有很多不同的,因为今天这批来参加考试的孩子,都是在戏校里已经打磨过三年的,虽未完全定型,但也绝对不是一张白纸了,年纪最小的也有十三四岁,年纪大些的都已经过了二十。据说如今的戏校招生还不如她们当初剧团里招生来的严格,只要你给学费,没有什么明显的缺陷就收你,年纪和水平都是参差不齐的,至于你毕业后的出路,戏校可是不负责的。能来参加他们剧团考试的,即便不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也得是各方面都还不错的。只是,一轮面试下来,竺子珺和苏涴形成了一个共识,就是大部分孩子长是长得还不错,凭借多年的舞台经验就能判断出扮出来定然也是养眼的,再说她们江南的姑娘,生得容貌皎然者颇多,但今天来面试的这些孩子基本功实在太差,按说在戏校的那三年最应该打下的就是基本功的基础,可这些孩子一看身上就知道是未曾经历过严格的训练、自己也似乎没有下那么大工夫、更不会如他们小时候那般刻苦努力。最致命的还是嗓子和唱腔,音准都成了大问题,偶尔有几个能唱得准确挂味儿的,那真算得上是拔尖的了。可即便是那扮相不错,音准、唱腔也过得去的,却还是少了那种抓人的灵动气韵。这些,断乎不是老师们能教出来的,也不一定是刻苦就能学出来的,那是需要天赋与灵气的,按照他们的行话说那是要看祖师爷赏不赏饭的。
苏涴轻轻地叹了口气,道:“那也得矬子里拔将军吧,剧团现在非常缺人不说,而且总是需要些年轻面孔的,我们江南戏,说到底观众还是喜欢看青春靓丽的面孔,咱们先把还过得去的挑出来,回头再和碧桃商量,看她怎么讲。我听戏校的老师说,这批孩子已经是这几届里最拿得出手的了,特地送到咱们团给咱们先挑,她们来,多半也是冲着当年桂老师、陶老师,还有后来你和碧桃的名气而来的,不然谁不想去上海那样的大地方。现在的孩子,能踏踏实实地学戏、追求艺术的寥寥无几啦……”正说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澈细亮的声音:“涴儿师姐这一轮面试下来怎么感慨万千的?”
都不用回头,竺子珺便知定然是碧桃师姐来了,碧桃师姐的音质很特别,如果说自己当初被老师桂韫璋选中,是因为觉得她的嗓音和扮相都像年轻时的老师。那么,陶雨锦选中碧桃师姐却是因为碧桃师姐打眼看上去就是个应该唱戏的,身材、气质、神韵、眼神,那都是活脱脱带着灵气和戏韵来的。其实,平心而论,柳碧桃的声音并不十分像她的老师陶雨锦,说她承袭陶派都有些牵强,似乎正是因为这样她日后便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继承了老师的东西却又加上了很多属于自己的东西,且又是个条件非常全面的,故而能在竺子珺忽然离团之时救场般的“两门抱”唱了好一阵子叫好又叫座的小生,听说如今仍旧经常“串”小生的戏。虽然江南戏这样的剧种,早先的前辈也有能“两门抱”的,但如今却是不多见了,更何况柳碧桃的“两门抱”还都抱得非常出彩,故而就有了“江南戏女皇”之称。
苏涴也笑笑:“刚才的面试你是不在,没看到那些孩子,喏。”苏涴将一叠简历拿了起来送到柳碧桃眼前,“你自己看看吧,都是戏校里不错的学生,可学了三年,真是不如咱们那时候在剧团里跟着老师一年的长进。”
柳碧桃此时已经斜坐在桌子上,似还带着少女的俏皮一般,大抵也只有在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妹面前她才会有如此行动举止吧。柳碧桃顺手接过那些简历却没有看,而是又顺手放在一边说:“所以才要让她们到剧团里来接着学嘛,边学边演吧。戏校里毕竟实践的机会少,如今生源又参差不齐的,现在的孩子,家庭条件也好了,父母也宝贝了,觉得读书考大学才是正经,来唱戏的多半都是……”柳碧桃眼中似现出些许失落,停了一下转而说道,“况且,这不是还有实习期和学员期呢吗?先选出十个八个的,让她们进来实习吧,行,就留下,不行只好……唉,干我们这行的终究还是要看祖师爷是不是肯赏饭,他老人家要是不肯赏饭也没办法不是?好啦,不说这些了,子珺才回来,中午我不在,现在请她出去吃顿饭,也算为她接风洗尘了。子珺喜欢吃清淡的,不如……”
谁知,柳碧桃的话还没说完,那位跟在她身边的小姑娘董奇就进来了,看到她们在说话,又怯怯地站在一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柳碧桃便问:“有什么事吗?”
“哦,有,樊总,哦,樊导说联系了文化局那边的几位领导,约了晚上一起吃饭,樊导说那些领导让您务必得赏脸,所以让我过来叫您。”说着就垂下了头。
“唉,我这都成了专门陪人吃饭的了,不是说这事明天再安排吗?”
“樊导说是刚刚约下的,他们只有今天得空,让您一定要去,不然……”
“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和他说,让他稍等一下,我马上过去就是了。”
董奇刚走,柳碧桃便抱怨道:“成天陪着吃饭吃饭的,我成什么人了?”似乎是因为碍着竺子珺在也不好再往下说其他的,只是对竺子珺一脸歉疚地笑道,“明天吧,明天是不是你们那里很隆重的圣诞平安夜?我到时候好好请你吃一顿,你想吃什么自己挑,如今咱们溪江也是有西餐厅的了,虽然和上海的没法比,但我去过几次,情调还是蛮好。”
“师姐有事就赶紧去忙吧,我又不是外人,况且……”
“况且不还有我在呢吗?我代你请她吃饭吧,哎,你人不在,钱可是得掏的,好啦,你赶紧去忙你的吧。”苏涴玩笑道。
“嗯,钱我肯定会掏啦,就你知道买个好,好吧,有涴儿师姐在我是放心的。”柳碧桃刚要转身离开又忽然想到些什么,对竺子珺道,“对了,我听董奇说你那宿舍好长时间没住了,一时也收拾不出来,今天晚上还是住我那里吧,我完事给你打电话去接你。”
竺子珺听了就想拒绝,她实在不习惯住在别人家,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不想给碧桃师姐添麻烦,但还没等她开口,苏涴就说:“要不就住我家去吧,也不知道你那边什么时候完事呢,子珺坐了那么长时间的飞机,又倒长途车的肯定累了,让她早些睡吧。”
柳碧桃道:“你家里现在不是不方便吗?”那眼神中的意味让竺子珺感到费解,好在柳碧桃适时地补充道,“辰辰不是要复习功课的吗?还是去我那里吧,和文化局的领导吃个饭不会耗到太晚的。子珺,说好了,今晚住我那里,我完事就去接你。”说着,便离开了,根本没有给竺子珺说“不”的机会。
竺子珺隐隐看到苏涴师姐脸上显出些许阴云,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张笑脸,虽然笑得多少有些勉强,她过来拉拉竺子珺道:“我们走吧,你想吃什么?杭帮菜吧,建国路上新开了一家杭帮菜的馆子,我去吃过一次还不错的,应该也合你的口味。”
竺子珺自然点点头,对她来说,溪江虽变化不大,但也已经是个让她觉得越来越陌生的地方了,她,如今只是个客人,而且还是个匆匆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