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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潜光·素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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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竺子珺进剧团的时候才刚满十二岁,小学还没有毕业,懵懵懂懂地就被痴迷江南戏的母亲拉去参加考试了。做江南戏演员,那是她母亲少女时代的梦想,可惜在当时却遭到了家里人的极力反对,尤其是竺子珺的外公,因他家勉强也算是书香门第,怎么会愿意让自家女儿去做个被人看不起的、吃开口饭的“戏子”呢?故而日后做了音乐老师的竺妈妈仍旧对自己少女时代的梦想念念不忘,似乎,越是没能实现的便越显得珍贵。后来,竺妈妈便将那梦想寄托在自己年幼的女儿身上,这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那时的竺子珺却是连报名条件都不符合的。剧团的招生简章上白纸黑字的写着要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的孩子,但一心想要实现梦想又觉得自己女儿条件甚好的竺妈妈愣是想了办法把女儿的户口本都给改了,到现在竺子珺都不知母亲为何一定要让她去学唱戏。那是母亲的梦想,与她何干呢?尽管很多人都说她似乎就是为了继承桂韫璋的“桂派”艺术而来的,更是个天生演小生的料,甚至连桂韫璋本人都说这孩子的扮相、嗓子太像年轻时的自己,这样的赞美,是多少人都要羡慕嫉妒恨的。但是,竺子珺自己却觉得如父母、姐姐那样在离溪江市不算太远的家乡小城汕州做个小学、中学老师,过着现世安稳、平平静静却是自由自在的生活难道不好吗?做戏曲演员,那被送上的鲜花固然美艳,那得到的掌声固然热烈,那受到的赞美声固然好听,然而背后所要付出的艰辛岂是外人所说的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就能概括得了的?比及身体上受到的疲累、疼痛,她觉得有时候内心的缺乏安全感和无所适从才是更可怕的。小时候只是单纯的学戏、唱戏似乎还不觉得,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名气的增大,她渐渐要面对一个越来越复杂也是越来越广阔的世界,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行走,难道这条路就是最适合自己的?难道自己真的就是为了继承老师的艺术而来的?难道自己的人生只是为了实现母亲的梦想吗?难道自己就不可以有别的选择了?
      故而,在有朝一日她能为自己的命运做出选择的时候,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何就那般决绝地选择了离开,或许在外人看来是跟风“出国潮”,是不安分、不知足,是出了名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但其实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只是想为自己的命运做一次主,不再带着别人的烙印和梦想活着。“小韫璋”这样的称呼,是对她的褒奖与赞美,但渐渐也让她觉得失掉了自我。况且母亲的梦想,终究也不是她竺子珺的梦想。
      而在进入剧团后不久,老师们知晓竺子珺是改了户口本才来参加考试的——原因是她的年纪比招生简章上要求的年龄小了两岁——之后都不禁莞尔,说你这样的好条件只来参加考试就好,绝对会被破格录取的,哪里用得着费那许多的力气改什么户口本呀?你不知道吗?你的那位师姐——陶雨锦副团长的爱徒柳碧桃,被招进来的时候比你还小呢,才只有十岁,她可是连户口本都没有改就被招了进来。当然,她当初根本也不是来参加考试的,而是陪着邻居家的小姐姐来玩的,结果倒是应了她的姓——“无心插柳柳成荫”,邻居家那女孩没有考上,陶雨锦一眼就相中了那闪烁着大眼睛、眉宇间都透着灵气的柳碧桃,招手让她过来,问她可会唱江南戏,若是不会,唱歌总是会的吧,唱两句来听听。没想到柳碧桃小小年纪也不怯场,只唱了两句当时流行的红歌,又随着陶雨锦哼唱了两句江南戏,那音色音质竟让陶雨锦觉得是比自己年轻时候的还好,就给基本功老师使了个眼色,基本功老师过去一看,发现这孩子真是祖师爷太赏饭了,四肢修长又很灵活,腰腿很软,扶一下就能下得腰去,而且一下去就是“元宝腰”,确实是个好材料。陶雨锦满意地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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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柳碧桃在归家不久后就收到了剧团寄来的录取通知书,陶雨锦还特地附上了一封亲笔信强调一定要让这孩子来剧团,这孩子实在是天赋难得的。可柳碧桃后来告诉老师们,当时她的父母是不太情愿的让她去唱戏的,因为柳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镇上江南戏剧团的演员,虽然嗓子也很不错,扮相亦算可以的,但终究只是把唱戏当做混口饭吃的营生,从没想过把唱戏当做是一门艺术,更别提是当做多么高尚的事业了。故而唱了几年就赶紧寻了个合适的人家结婚生子去了,从此再也没有登台唱戏,甚至在家里的时候都是从不去哼唱的,仿佛是努力要抹掉自己曾经是“戏子”的烙印。
      柳家也不像竺家那般的门第条件,她们两家虽然都是生活在溪江市下属的乡镇或县城里的人家。但竺家父母都是做老师的,往上数一两代也是出了很多教书先生的,勉强可算是书香门第了,故而竺妈妈生养了两个女儿也无嫌怨,并不是一心想着生了儿子才能延续香火,对两个女儿的教育与培养也极是用心。送小女儿去唱戏那完全是因为竺妈妈迷戏,唱戏是她少女时代的梦想,她认定自家的小女儿是好材料,真是把演戏当做实现梦想来看待的,故而虽有不舍,但终究还是狠下心来教导女儿要好好珍惜上天赐予的天分。日后竺子珺进了剧团,竺妈妈逢了寒暑假也是经常来看她的,只要剧团允许就把她接回家去待待,好吃好玩好用的也尽量送了来,甚至比她在家时更得宠爱,竺妈妈总觉得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让女儿少小离家多少有些亏欠了女儿。但竺子珺却觉得自己不需要母亲这样的“补偿”方式,她只是在成名后时常生出些许茫然,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像别人所说的那样就是为了继承老师桂韫璋的衣钵而来的。成名之前,她是个天真的孩子,但因为年少离家、心性敏感,与父母多少就生出些“隔阂”与疏离感,一开始不太明白母亲的用心,甚至有一个阶段认为是母亲觉得自己没有姐姐听话才把自己送出去的,故而回到家中总是沉静寡言又小心翼翼的,生怕母亲哪一天生起气来就不要她了。
      而一直居于宜柳镇的柳家又是另外一种境遇情况了,柳妈妈嫁进柳家之后连着生了五个女儿,柳家的长辈和他们夫妻都十分不称意。那个年代、那样的地方自然还是十分重男轻女的,故而柳家对五个女儿的名字也起得十分草草,无非是孩子出生时节窗外的风景,什么花儿草儿的,比如“夏日荷花冬腊梅,秋天菊香和丹桂”。柳碧桃的名字自然也是那样来的,出生在农历二月末,花朝刚过不久,据说那年柳家院子里的那棵碧桃开得格外早也格外艳丽,后来柳碧桃成名了,乡里乡亲回忆起来都说那就是个好兆头,柳家这四姑娘终究要如那一树碧桃般的艳丽夺目、大红大紫的。只是,在收到录取通知书和老师陶雨锦的亲笔信时,柳妈妈是不太同意家里的四姑娘去唱戏的,无非是觉得虽然时代不同了,但唱戏仍旧要算是吃开口饭的,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送自家女儿去干那个了;那时候一场运动刚刚过去,也是心有余悸的,死了那么多人,谁知道会不会再来下一场运动。而那时柳家也终于得了个儿子,已经是第六个孩子了,也是最末的一个,对这个如盼星星盼月亮般盼来的儿子,柳爸爸取名时倒是十分认真庄重的,思量了好几日才取好,叫柳继祖,顾名思义,祖先的香火终于有人继承了,但家里的日子也因为生养了太多孩子给拖累了。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口,最终柳家夫妇只得狠下心肠将小女儿柳菊香送了人,年纪小送人才送得出去,这样孩子长大后或许还能当养父养母是亲的,自然也就免了日后的很多麻烦,只是这事连柳碧桃都没有印象,她那时也不过三四岁,印象中只是后来家里添了个弟弟,什么都是要紧着弟弟的,父母早把她丢在一边,她是跟着三个姐姐长大的。
      若说柳家的这几个女儿,漂亮倒真是漂亮,毕竟,柳家夫妻,男的挺拔英气,女的柔媚俏丽,那几个女儿到了青春期之后个个都出落得似水葱一般,其中最出挑的自然还是柳碧桃。那时她已经进了剧团,容貌身材上完全继承了父母的优点,高挑俊美,又因为从小就接受了戏曲演员手眼身法步的训练,故而,眼角眉梢都风情万种,举手投足是俏丽多姿。但当初,接到录取通知书和老师陶雨锦亲笔信的柳妈妈却不觉得这是什么所谓的“祖师爷赏饭”,倒觉得将女儿养大成人,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反正那时她家的大女儿已经嫁了人,家中的负担多少减轻了些,自然也不少柳碧桃那份吃穿用度。但柳碧桃自小就是个极要强的,虽生得女儿般娇媚嫣然,却自有一种男子的气度,父母和长辈对待她与对待弟弟态度上的差别更激发了她的要强心性,于是,在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后,她一心想着要借这个机会离开那个家。虽然要去的剧团所在地溪江和上海是没法比的,但与自己生活的小乡镇一比又可算是大地方了,心中早有的不平与要强,加上对“大”城市的向往,柳碧桃一口咬定自己要去学唱戏,心中暗暗想着自此就可自食其力,再不用花费、依靠父母什么,也就无需总是听着父母说什么弟弟是男孩可继承香火,什么弟弟比你小要让着他之类的话。她暗暗想着,定要让父母看看日后究竟是自己的出息大还是弟弟的出息大。
      柳家女孩子多,自然也不在乎多走一个少走一个的,况且送女儿去唱戏也不需要家里花费什么,剧团早已说好,食宿路费全包,还有工资拿。柳妈妈只是略有些担心女儿吃不得那苦,半途而废,到时候回来再寻出路,虽然小地方的女子,出路的区别多半只是嫁得好与不好之分,但“戏子”的名声总是不太好听的,她自己是过来人,总是有些经验教训的。只是,终究还是拗不过虽然年幼却异常倔强的女儿,干脆随她去好了,既然老师都说她家这四姑娘是块好料,万一日后真像陶雨锦那般大红大紫也是风光事一桩。故而,柳家夫妇一番商量之后就给四女儿打点了行装,想着女儿终究才只有十岁,柳家所在的宜柳镇虽然也是隶属于溪江市,但距离却不算近,女儿又是第一次离家,柳妈妈自然还是亲自去送了的,将女儿托付给了剧团就匆匆而回,毕竟家中还有那可延续香火的宝贝儿子等着她照顾。虽然孩子多,但总归是骨肉至亲,也不是完全不在意这个女儿的,再说女儿才只有十岁,所以柳妈妈时常也会抽空去给女儿送些东西,过来帮她洗洗衣服。但在柳碧桃看来,父母的眼中有的只是那个能为他们柳家延续香火的弟弟而已,嘴上虽从来不说,但心中是一直都有所计较的。故而,虽然进剧团的时候年纪最小,但却极是好强努力,想要学出个样儿来给父母瞧瞧。
      就这样,柳碧桃也算是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了,这主,日后看来她似乎也是做对了的。因为,她后来确实唱红了,红火的程度一点都不输给自己的老师陶雨锦。而且,她红得很早,十六岁就因为主演了一部当时还处于试水阶段的戏曲电视剧而有了一夜成名之势,此后更是鲜花掌声无数、荣誉奖杯接踵而至,比起那位日后做生意做一桩赔一桩还需要靠她这位姐姐“接济”的弟弟,她真是扬眉吐气,为她柳家甚至是为整个宜柳镇都争了脸面的。只是,那些年来的付出,以及日后行走种种之艰难苦楚,也只能是她自己默默去承受了。
      戏曲演员出名就是要早,这点在剧团老师辈的桂韫璋、陶雨锦身上就得到了体现,在学生辈的身上仍旧得到了很好的延续,因为,同样是十六岁就唱红了的还有竺子珺。只是与师姐柳碧桃略有不同,竺子珺是真真正正在舞台上唱红的,而且如同她的恩师桂韫璋一样是在大上海的舞台上一夜蹿红的,虽然那时的竺子珺多少还有些懵懵懂懂,她甚至觉得像做梦一般的就得到了那么多的鲜花与掌声、认可与称赞,也得到了“小韫璋”的名号。但是,这些却并没有成为她日后一直坚定着在江南戏这条道路上走下去的力量,她终究与她的碧桃师姐是不同的,故而两个人曾经相似的人生轨迹日后也有了各自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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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日后的人生轨迹是渐渐沿着不同的方向铺开,但竺子珺和柳碧桃在心境上又因为进入剧团后的相似经历而有几分相近之处,比如:虽然是年少成名,虽然是被老师宠爱与呵护着成长起来的,虽然是祖师爷非常赏饭故而艺术道路十分顺遂的,但因着年少离家,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环境,她们对情分的感知自然浅了一层。除了学戏,又能学到多少为人处事的道理?老师们自然也会教,但终究和父母教出来的感觉不同。而能在那条路上功成名就的本就稀罕,年少成名更是让人惊艳,却可能因此而让他们陷入茫然无措之境。
      竺子珺始终都记得十六岁那年随着老师桂韫璋去上海演出时的情景,她演的是《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不是同师姐柳碧桃合作的,其实她和师姐柳碧桃的合作真是不多,因为两人的戏路和台风实在不是很搭。再说,柳碧桃那时也正忙着四处拍戏曲的或非戏曲的电视剧、参加各类晚会,也一直有和她配戏相得益彰的“经典搭档”,实在无暇和竺子珺排演舞台剧。故而那次的演出,竺子珺是同一批入剧团的另一位同伴主演的,那戏是桂韫璋的拿手戏、桂派的经典之作,本来也是要突出作为小生的贾宝玉的,竺子珺自然被很好地突出出来,加上在上海又有大批桂韫璋的戏迷,像极了年轻时桂韫璋的竺子珺自然受到了老戏迷们的认可与热捧。因经历了此前的那场政治运动,桂韫璋受到迫害半身瘫痪,已经上不了舞台了,很多桂韫璋的戏迷在失落之后很自然地就将感情投射到了竺子珺身上,都称她为“小韫璋”,那是竺子珺的幸运,似乎,也就成了她今生注定逃不掉的烙印与标签。只是那时竺子珺年纪还小,故而除了懵懂和小小的不知所措,便是欣喜与兴奋,毕竟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得到赞美与肯定自然是开心的。她终于体会到送她去学戏时母亲反复说的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话了。只是,她真的就此做了“人上人”吗?日后,她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那时的她,倒是颇有些“春风得意马蹄疾”年少探花郎的意气风发之感。
      只是,儿时吃苦太多,忽的来了鲜花掌声的簇拥多少会有些迷失,茫然的时候却并没有人站出来告诉她该如何应对,内心的修行与外界给予的浮华难相对应便会生出茫然无措。那些感受竺子珺不敢对老师说,不敢对剧团里的其他人说,怕别人说她矫情,说她是有了点名气就骄傲了,况且,她又是个不善表达与言辞的孩子。故而,只能将一切都埋在心中,继续按照老师的要求学戏、排戏,那样一部部的演下来,如同被抽动的陀螺一般飞速旋转,不敢、不能停下来,似乎渐渐地也就忽略了自己心中暂时可以掩饰得过去的惊慌与茫然。而且,能成大事者、能挨得过年少辛苦者多半心性好强,他们终究是不愿被人看低了的,所有甘苦只能埋在心中,日积月累便成了痼疾。戏中是单纯美好的世界,身边的现世却难免险恶,他们终归是年少的弱质伶俜,有很多现实中的人、事是他们无力改变与抗拒的。小小的年纪要离开父母亲人独自应对陌生的世界,心中忽然缺少了安全感,却表达不出,或者说表达出来也没有用,那时很可能就种下了对人世的无可奈何与苦楚清冷的“种子”,使他们日后难以相信人情之温暖,所以对待各种感情常常会茫然无措、难以处置周全,似很容易就苦了自己又伤了他人。这一路走来,负责任的老师也许会在教他们演戏的同时也教他们做人,但真正能够引领着他们清醒地去看待自己的人却寥寥可数。他们有时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高高在上的明星还是低到尘埃里的戏子。或许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唱红了的他们也无暇去想这些了,一部部戏演着,有观众的追捧,有同行的羡慕或嫉妒,有老师的夸奖与期许,只能努力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与理智,继续跟着老师在那条他们或是自己选定或是他人为他们选定的道路上努力前行。好在,竺子珺的老师桂韫璋一直都是她的“避风港”,将她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让她生活在一个至少看起来像是世外桃源的地方,直到老师病重去上海治病,自此便很少再回溪江的剧团了,而她却还是要留在溪江的剧团里继续排戏、演出。渐渐少了恩师呵护的竺子珺不得不开始感受戏外的另一个世界,少了可以依赖的“大树”,年轻的竺子珺越发茫然无措了,最终只能选择离开——离开这个剧团,离开这个剧种,离开戏曲,离开旧生活,从新开始一段人生,那才是她自己的选择,不管对错,终于是自己为自己做了一回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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