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玉落5 我们本来就 ...
-
今夜的月亮甚好,仿佛落在水里的一个金色的大盘。一阵风吹过,水潭周围的树木轻摆,落叶纷飞,缓缓落入水潭中,点缀在这华丽的盘子周围,我埋头看着潭水,看自己的影子映在月见潭中的样子。
听老榕树说过,朦胧能让女人产生一种特别的神秘美感。可如今,在朦胧的月色中,我盯着潭水中自己模糊的脸,丝毫找不出一丝美人胚子的迹象。
潭中倒映出来的完完全全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傻大姐啊。
我不死心,又歪过头去看谷玄的影子,他正抬头看着月亮,那神情在水中看得不甚清楚,可我却仍旧能从那波光粼粼的水光中感受他冷冽的气质。
潭水中的两个影子,算是让我彻底明白了“自惭形秽”这个词的含义。
我真是愧为妖族中的一员,竟被一个人类比下去了。
“那个……若是说完了,我回去休息了。”我强迫自己收回眷恋的目光,站起来闷闷道。
他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没有搭话。
我心中莫名冒出一股气,转身便走。
跳过那些石头,我忍不住回头望望,他依旧坐在原地,又在看他的月亮。远远的我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却只觉得他定是在思念他的那个未婚妻了。
我心中气苦,跺了跺脚,踏上了回洞的小路。
走在幽僻的路上,听着蛙鸣蟋蟀叫,我脑海渐渐清明起来。
我不是不知道我这怄气的行为可笑之极。他明明不是我的什么人,我发什么神经去管他看月亮的时候想的是谁?
想到这里,我的沮丧之情不由得又多了一分。
我实在是没有生气的资格的。没有资格。
我甩甩头,努力往前走,老榕树真是害人匪浅,好不好的让人成什么亲,纯粹的乱点鸳鸯谱。
脑海中突然跳出一句话:神女有意,襄王无情。好多话本子里的炮灰女都毁在这句话上。
我理了理思绪,径自傻笑了两声,我这也太抬举自己了,这句话应该改成:耗子有意,襄王无情才对。
忽然,我只觉得,在我有生之年之中,从未有一刻像此时这般鄙视自己的身份。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猛然停住,坐到旁边的大石上,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凄凉:为了他,我竟连自己都瞧不起了。
闭上眼,捂住耳朵,抱着脑袋,让自己处于极度安静的状态下。我心中默默念道,我定是魔怔了,不过一个凡人而已,色迷人眼,我还要修仙,我还要去报恩……
夜已经深了,石上湿漉漉的,我虽努力想让自己把他从脑海中赶出去,他那张脸却总是若隐若现地浮现在我眼前。
他那张俊逸非凡却透着冷漠的脸。
他总是用不紧不慢不咸不淡的口气同我说话,声音低沉好听。
还有他看着月亮的深邃眸子,仿似能将人的神志都吸进去。
打住!
我颇有些气恼地睁开眼,心中却已有些怕了。
我此时才明白,老榕树听到我费心刻苦给一个男子做饭的时候为什么会那般捶胸顿足。
“丫头,你不会是陷入情劫了罢?”老榕树的惊呼声似还在耳边回荡。
情劫这个词,我听说过,不仅是个“惨无妖道”的词,还是个“惨无神道”的词。
为妖者,通常害怕的不过是天劫,同神族不同,妖族若要追求长生,必须勤加修炼,躲过各自的天劫。
所谓天劫,便是自修成人身之后,循环往复的天雷,天火,天风,永无休止,只要一次没挨过去,立刻殒命。
除非功德圆满,进阶为神族,天劫方才止息,这也就是为什么无数妖精们削尖了脑袋要修成神的原因。
神族因为上古天地所生,所以无需经受天劫,可这情劫,哪怕是尊贵如神族,碰上了都要撞个头破血流的。
所谓情劫,情即是劫。天劫有规律可循,千年一次,不早不晚。可这情劫,却是因妖而异,有的有,有的没有,有的轻松就能过,有的一辈子都苦苦纠缠。
老榕树自我初初化为人形的时候便经常拿白蛇前辈的例子教育我,那白蛇为了救她那凡人夫君,赴汤蹈火去偷了仙灵芝回来,数十年之后,她的夫君仍是要归西,留下她承受爱人逝去而自己独守千年的痛楚。数十年的光阴,对于妖来说,只是白驹过隙罢了。所以,凡人和妖精的爱情,终究是悲凉的。
我原本以为,白蛇的经历已是悲惨了。没有想到,比妖精和人类相恋的悲剧更悲剧的还在这里——
一只老鼠精爱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还极度讨厌老鼠……
我感觉我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抹去那片湿润,从大石块上跳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在林间小道上走着。
之前我想与谷玄成亲,确实多半因为老榕树的撺掇,可经过今天晚上与他在月见泉一次夜话之后,我的感觉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十几日来,谷玄待我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似一尊极美的雕像,我总是觉得他远远地立在那里,不知他心里想着什么。他的表情永远都是淡淡的,语气淡淡的,连偶尔被我捕捉到的笑意也是淡淡的。他不会对着我发怒,不会对着我大笑,也不会对着我发愁。他不会对我做的难以入口的菜表示不满,也不会因为我努力去学习精美的菜肴而表示感激。他待我,就如同待一个陌生人那般疏远。
我明白,这代表他完全不在意我,虽然我救了他的命。
可今夜,他对我说的话却是心里的话,他甚至将他内心软弱的那部分毫不遮掩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知道,打从我在他眼睛里看到落寞的时候,我就被他打动了。
而当月亮的清辉映在他的眸子里,照出里面的专注和神情时,我便彻底沦陷了。
虽然我知道,他这些时候,心里想的都不是我。
还没有回到洞里,我便已经想的很清楚。我的麻烦事来了。我甚至有些后悔,今晚实在是不应该跟他出去的……
推开洞门,看着空空荡荡的石洞,我这才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谷玄还在月见泉!
因为我莫名其妙地吃醋,把他丢在原地,一路上又想事情想得失魂落魄,竟走到了家门口才发现。
玉浮山上妖精太多,今夜的风又甚凉,我一拍脑袋,抄起一件斗篷转身便往回走。
他今晚那么信任我,第一次对我吐露了那么多心事。想起那些不快的往事,他的心情一定很糟糕,不愿理会我是在正常不过的,我却因此赌气丢下他,实在是……现在我越想越觉得自责,不知不觉脚下步伐加快了不少。
其实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错的,他不喜欢我是他的事情,我喜欢他是我的事情,我既然已想明白自己喜欢他,对他好也就够了。我压下想要和他在一起的想法,内心的情绪也变得平和舒服起来。
我们本来就不可能在一起的,不是吗?
既然如此,就不要为这些有的没的而自找烦恼了。
走了约莫一半的路程,我远远地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朝我走来,我定睛望去,却正是谷玄。
他正巧抬眼看见了我,直直地朝我走过来。嘴边还扬着一丝微微的罕见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