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外史》怜花

4、玉落4 在他心目中

　　谷玄低声地“哦”了一声，便垂首没再说话，似是没听到我那个问题似的。
　　我原本问他是否已娶亲这个问题只是为了掩饰他是否可以娶我这个问题，如今见他这般模样，心下已凉了半截。
　　他，莫不是已经娶妻了罢？
　　过了片刻，他终于抬首对我，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方才晚餐吃了许多，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愣了愣，他住进我这耗子洞里这么久以来，从未邀过我同他一起在山中行走，他总是自己一个人不知何时出去，又不知何时归来。我总敬佩他的胆量，在这荒山野外的竟一点也不害怕，同时又很担忧他被这山间其他的妖精摄了去。不过，这些日子一直都未出过什么事。
　　而且……晚餐吃了许多？他方才除了两口稀粥什么也没吃好吧？我看着桌上原封不动的金丝酥雀，满心的怨念。
　　但不论如何，他既然此番开口相邀，我不禁受宠若惊，虽不知他是什么用意，却还是忙不迭地点点头。
　　他默默地走出洞外，我亦紧跟在后出来。
　　玉浮山夜间凉风习习，我被冷风吹得打了一个哆嗦。他并没有理我，自顾自地缓缓走远。
　　玉浮山道人迹罕至，山间小道并不好走。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如水的月光下，今夜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忐忑，涌起了无尽的猜测。
　　我在脑子里一直盘算着，如果他已有了妻子，我应该如何是好？
　　老榕树只是教我回来同他成亲，却没告诉我这种情况怎么办，我长长吐了口气，内心十分忧愁。
　　走了约半个时辰，谷玄方才停下来，我停住脑海中的无尽思绪，立定看了看眼前的景色，方才发觉他已将我带到了这月见泉。
　　月见泉阔约十丈，并不是处大泉，谷玄踏着泉中突起的石块，行至泉水中央的一个四尺见方的大石上，在一边屈单膝坐下。
　　玉浮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极少见到开阔之处，只有这泉水之中，才算是少了许多遮蔽。月见泉之所以名为月见泉，便是因为在这玉浮山中，只有在此处，方才能昂首完完整整地赏上一回月亮。
　　大石之上，他单手扶膝，朦胧的月光将他全身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辉，我已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和神情，却只觉得，在这种朦胧的衬托下，远处少年的面部轮廓更加完美，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飞舞，却更显出他的挺拔俊逸。我站在原地，就这样一直看着他，似是已沉浸在这美丽的图画中，目光再难从他身上移开，冰凉的微风拂面，我一个激灵，伸手摸上微微的发热的脸，定了定神，歪歪扭扭地跳过去，乖乖地坐在他留出的空石之上。
　　周围只听流水之声，叮咚不绝，却更显幽静。
　　我们坐着的石块不大，他离我很近，近到我仿佛一歪头便能枕上他的肩膀，我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却听谷玄在身后悠悠道：“没有。”
　　他的声音轻轻淡淡，在这幽旷的环境中，竟显得有些不真实，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见我没有反应，又道：“我家里并没有其他什么人——也没有妻室。”
　　听到他没有未婚妻，我心头猛然一喜，随即又一阵失落，没有妻室又如何，他已然表明得很清楚了，他极厌恶我的原身。
　　我心里自嘲：若是让他知道坐在他身旁的是一只耗子，他定然会跌到水里去罢。
　　“虽说没有妻室——”他又悠悠道。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只听他续道：“我却是有过一个未婚妻的。”
　　我只觉周围的风有些冷，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何时会去娶她？”
　　他侧头看了看我，又望紧湍急的水流里，微微笑开，我却觉得那笑中有着说不出的自嘲和凄凉：“她已跟别人成亲了。”
　　我惊了一惊，吃吃道：“她……对不起，对不起……”说罢对不起后，竟梗在那里说不出话。
　　谷玄在我的心中，是再好不过的，是以我再想不到有什么缘由能让他的未婚妻舍他而去。
　　“她怎么会？”半晌，我回过神来，方才问道。
　　谷玄斜着又看了我一眼，眼中的自嘲淡了一些，又幽幽道：“我们原本从小就认识，自我记事起，她就是我的未婚妻了，她很漂亮，是她们家族当中最漂亮的一个姑娘。”
　　我心下有些酸：“你很喜欢她咯？”
　　他继续道：“算是吧。我一直很注意她，我见她的次数也不算多，只是在极为正式的场合才会碰见，偶尔说上两句话。”
　　我默不作声，我知道，远远的惊鸿一瞥虽然短暂，却往往就是一见倾心。
　　谷玄继续道：“她出身名门，又是家族姑娘中最出色的一个，自然是典雅端庄，无人能及。虽然已经许给了我，爱慕她的人还是多如过江之鲫。”
　　我悻悻道：“哦，那你肯定很得意。”
　　他看看我，目光中似乎有一种穿透力让我无所遁形，我忙转开眼，只听他淡淡道：“年轻气盛，攀比之心自然是有的。爱慕她的人越多，我自然也越是得意。”
　　他承认得大大方方，毫无遮掩，反而让我不自在起来。
　　“那她最后嫁给了她的追求者？”
　　他点点头：“一位年轻俊逸的公子，家世显赫，身份尊贵。而我——”他垂了眼：“自从家父早逝，家道便已中落。”
　　他的眼因是垂着的，从我这里看过去，竟都仿似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睫毛在风中颤抖，他的声音低沉中透着沙哑，语气颓然，与他平日里清亮的嗓音颇为不同。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我呆了半响，特意放柔嗓音安慰他道：“莫伤心了，她不嫁给你，是她没有眼光。”
　　他朝我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语声中充满落寞：“是么？”
　　他这“是么”两个字云淡风轻，听在我耳里却是让我胆战心惊。谷玄什么样的人？我救他那日当晚我便领教过他的高傲和毒舌，同他相处这么久，何时听过他用这种死不死活不活的语气说过话？他的骄傲和自信仿佛已被那位夺人之妻的贵公子击垮了。
　　我平日里只见过神采奕奕，气势满满的他，现在突然见他展露出这脆弱的一面，只觉得心里面憋屈得难受。
　　我定定看着他，越是看他，越是觉得他委屈，看着看着，一股热血涌上脑门，“啪”地大力挥手搭上他的肩膀，大声道：“家世好了不起么？往上数七万年，谁的祖宗不是女娲娘娘！你这么好，又英俊，又聪明，你放心！以后我定给你找个温柔漂亮美丽贤淑可爱高贵迷人的，让那个女人后悔去吧！”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激动，转头睁大眼睛看着我。
　　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发疯的女人，他扫了一眼我搭在他肩上的爪子，又直直盯了我半晌，我被他盯着我的目光看得冷静下来，缓过了神，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慢慢地把手抽回来，冲他尴尬地笑了两声，他亦回过神，却不发一语，转过头去看月亮。
　　我埋下头，心里隐隐觉得有些难过。
　　听他的形容，他的未婚妻是那么的高贵，典雅，端庄。他从来没在我身上用过这些赞美之词，甚至连一个客套的称赞都没有。
　　在他心目中，果然我和那个女人还是差得太远吧，我心里暗暗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