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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只是一幅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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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蜿蜒漫长的楼梯而下,几乎看不到道路的终点,这里充满未知的黑暗,陌生人站在我的右前方,穿着笔挺的制服,手中持着银质的烛台,微弱的光,照亮身侧。
现在大概黄昏,冬日的黄昏,总是想要吞噬一切光线。我跟着他走在尘朽的楼梯上,脚步带着回声,除此以外,沉默的走着。
我与他总是沉默。
他忽然在某处停留了下来,举高了烛台说:“大人,要来看看您的先祖吗?”
我向他光线所及之处望去,一个阴沉的年长者双手自然的搭在膝上,冰冷的蓝色眼睛正直视着我。
我向后退了一步,靠在了扶手上,低下了头,努力的保持冷静。
“您被吓到了吗?”他注意到了我的窘态,放低了烛台,走到我身边说。
“没有关系,那只是一幅画?”我虚弱的回答.
“只是一幅画,大人,只是一幅画而已。“他站到我的身边,几乎靠在了我的身上,抚摸着我的头发说:“那只是一幅画,您的外祖父的肖像画而已。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是我的外祖父吗?”我喃喃的走近。
画面上的男人眼角有一道明显的伤痕,穿着红色的镶貂毛的披风,神情傲慢的望着画面外的人,好像立刻就会斩下无礼者的头颅。
他金发碧眼,面孔俊美,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英格兰大贵族。
我揪紧了胸前的衣服,感觉难以呼吸,陌生人就站在我身后,几乎将我揽入怀中。
“要不要再看看您的父母?”他低头在我耳边压低了声线说:“他们就在我们的前方安睡。”
“不!不要!求你!”我推开他横在我胸前的手臂,声嘶力竭的呼喊,却狼狈的和他一起摔倒,仰坐在了楼梯上。
“不我不想看求你”我抓住了他的衣襟,勉力请求道。
他同情的注视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我外祖父的眼睛奇妙的重合在一起,那是一样的,傲慢的,尊贵的蓝色,我听到整个宅邸在回响着洪钟般的声音,滚出去,杂种!滚出去,杂种!“不,大人,不!”他慢慢的,慢慢的,将我的手松开,重新举起了烛台,“您看。”
我如同被蛊惑了一般沿着他手中四散的光线看去,眼睛里沁出了泪滴。
“对不起。”他站在我面前,低声说。
那是一幅巨大的画作,美丽的贵族小姐和年轻的贵族青年,坐在草地上,一棵美丽的花树下。
“拉我起来。”我这样说着,声音好像有点沙哑,陌生人沉默着递给我一只手,将我拉了起来。
我靠近那幅画,仔细的端详着画中的人物,那位尊贵的小姐继承了家族固有的锋利的美貌和傲慢的神情,玩弄着掉落在身上的红色花朵,她淡金色的头发近似象牙白,眼睛是正午时分杯中的海水般彻底的色泽。
“对不起,母亲。”我无声的在心中默念着,但一切都于事无补。
“眼泪是叫不醒死人的。”他说,“何况,您可是布谷鸟啊。”
他笑了,前不久曾对我展现过温柔的脸,恶质的笑了,如同地狱里烧着了的恶魔一样,恐怖的令人难以置信。
“您可是,布谷鸟啊。”他说,整个黑暗中都回荡着这声音,仿佛宅邸的里的灵找到了助手一样,它们在我耳畔大力的鼓吹着,“滚出去,杂种!滚出去,杂种!”
“我不我不是”我以颤抖的声线哀求。
“别这样。”他悄声细语,“大家都看着您呢,我们的祖先,他们都看着您呢,就在这里,他们曾经看着您。”
“不,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捂住自己的双眼,好像真的有无数眼睛注视着自己。
“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的全身都在颤抖着,如同风中的柏叶,那幽暗的楼梯在我面前延伸,被染上了某一种奇异的红色。
“布谷鸟这种鸟,学名叫做杜鹃,她们将蛋产在别人的巢穴中,幼鸟交由别人来孵化,”他说。
他说着过去的事情,我知道,他说的是,我那人尽皆知的秘密。
“孵化后的幼鸟会伪装的如同别的鸟类的幼鸟一样,伪装成与他们的兄弟完全没有任何区别的可爱的孩子,然后,推下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争取更多的食物与养父母的爱。”他看着我的眼睛说着过去的事情。
我仿佛看到了过去,奇异的红色和恐怖的谋杀。
以及女人的尖叫。
滚出去!滚出去!来自这整个昏暗的老宅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如恶魔的絮语。
“最后,他们会恢复自己的本质,离开养育自己的家,再次开始这样罪孽的轮回。”
“不,我不是”我软弱的声音完全被压下。
“过世的老爷拥有一部分东方人的血统,您似乎也是这样。”他说,细腻的布料擦过我的脸,抚摸我黑色的发和眼。
画像上的青年木讷而拘谨,但是黑色的发与眼显得分外的英俊。
我用手虚合上了那双眼,低声请求:“我们走吧。“
他稍稍停了一下,歪着头看我:“您是想到了不好的事情了吗?”
他问:“您是想到了那些大家私底下流传的小故事了吗?”
“不用担心。”他说:“那只是大家的小笑话而已。”
他敲了敲坚硬的画框:“这也只是一幅画而已。”他笑着说。
烛台的光更加昏暗了,昏暗的光摇摇晃晃,继续前行着。
我踉踉跄跄的跟上了他的步子,没有回头。
我知道,在我背后,那两双眼依然在。
并目送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