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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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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路之人自然不会是靖昌宫的。
见今天下不甚太平,这几年又逢着南方连发饥荒,好些良民不得已成了山匪。今日遇到的也就是这么一群,只是他们冒充成了靖昌宫的人,一来二去竟无人怀疑,这不足一月半抢半骗居然弄到了些银子,只可惜遇见了本宫这个行家,一眼就折穿了他们。
“现在的人都怕东皇,所……所以我们才冒充成靖昌宫的人。”大胡子怯道。
靖昌宫地处南方,距此不去百里,是东皇所统九宫之一。我不禁叹了口气,想来我那姐姐为政期间并不怎么招人喜。
让地锦分了些银两给大胡子一群人,又狠狠地将他们教训了一顿,确定他们不敢再行此事后才放了人。
一路去云州大概还有五六日行程,有叶寂煻同行,倒让我安心了不少。
叶寂煻驱马向前,直闷了许久,才开口:“宫主,行踪怕是要暴露了。”
我道:“既然出来了,难道还能瞒过她?见招拆招吧,也没什么大不了。”
又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却是地锦着了声:“没什么大不了?宫主你忘了你下过什么誓?”
我摸了摸怀中睡得正憨的二殿,不由得呵呵一笑:“是啊,我几年前好像说过,如果我再踏出雪镜,那就任人发落。”
经她一提醒这才想了起来,确有此事。
云州确在云之端,是最南边的地方,离天子所居的帝都与东皇所居的东都最远,正是因为“远”所以什么样的乱事都可能发生。一入澈郡叶寂煻便就开始提醒,他行事向来谨慎。自中途那事后虽没再遇见什么岔子,但是世人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是惊涛骇浪。
在城中住了两日,依旧没发生什么新鲜的事,只是那春末开花的桔梗在澈州的七月竟开得如此灿烂,紫色的成片成片的相互簇拥着。
地锦许是见我整日无事,心里很不痛快,拉长一张脸道:“宫主,这澈郡地处南荒之地,您来这里难道是为了给自己找罪受么?”
没待本宫开口,却有人替我堵住了她,“地锦不得无礼,宫主来此自然有她的原因,你怎敢多问。”
地锦虽是我的丫头,但却极服叶寂煻,他说的话便是金石良言。前些年我还当她吃了叶寂煻的迷药,后来才发觉这小丫头竟是动情了。难得这没甚正经的叶主事有了倾慕者,本宫心里很是乐呵,一喜之下便想为他俩作个主,共结连理,哪知道这事竟黄了,原因自然是在叶寂煻这厮,我尚且记得他说的那些话,“属下为祭亡妻,此生绝不再娶。”
都已经是死了的人,何苦累了活着的。可怜我的地锦,至今都还放不下他。
其实对于来澈郡的事,我不知叶寂煻知道多少。他虽是雪镜的三大主事之一,按理来说大小事务都需经他之手。然而雪镜“黑衣”却是直属于宫主的死士,自母亲建立这支队伍以来,就不曾有人知晓,便是与母亲同生共死的凌霄、海棠都不知其事。所以关于舒莫依的事,他应该是不知情的。这一路同行,他也未曾问过。可是如果他真问了,我又可否直言?虽然信任于他,却我已不像数年前那般单纯。
“本宫就是觉得这桔梗开得好,所以想带些回宫,你们不觉得近年来雪镜太过清冷了吗?”我笑道,“明日你与叶主事去城东买一些,这可是七月也能开花的桔梗。”
地锦双眼一翻,一幅打死不信的表情,嘟着嘴便出了门。叶寂煻也跟着退了出去,房内瞬时冷了下来,只有怀中的二殿还悠悠地冒着暖气儿。这世上,只怕唯有她是值得我信任的。
次日下了些小雨,泣泣地打着窗外的芭蕉。
经过两日是的暗中打听,终于知道舒莫依的居处。黑衣曾说过他是琴师,这琴师本宫自然见得多了,无非是在酒楼勾栏里弹弹曲什么的,但是哪知这舒莫依做琴师做得够特别。
“莫依,莫依……呀!公子怎可直呼舒先生的名讳呢?这……这对他太不尊重了。”知情人拧着两道小眉毛,很是鄙视地瞅着身着男装的本宫主。
尊重?一个跟本宫年纪差不多的文弱男子有什么值得一个已过古稀的老人尊重?难道此舒非彼舒。我心里一惊,忙从怀中摸出画像来,“可是这位?”
“对,这就是舒先生。”老人道。
舒莫依,澈郡人人皆知,却从几乎无人提及他的名讳。他们大多叫他舒先生或舒十七,听闻他的琴声可愈人伤痛,在澈郡的五年间确闹出了些大响动。五年!也便是五年前的某一日,我失去了他——娄弋。
舒十七住在临河的一间小榭中,到那儿时已是黄昏。先前还下着细雨的老天爷,如今倒是换了张脸。一道飞红自云中 ,于水面上映出波光鳞鳞。这样的情景与数年前,又有何异?
现在想来,当时我还是十五六岁的黄毛丫头,犹记得那年的夏比以往都热,所以山颠的雪水化得极快。雪镜有个传说,如果山上的雪化尽,那定会有大灾,于是母亲忙于正事。我正是钻了这空子,偷偷从雪镜溜了出来。本想着逍遥度一日,凌霄却带人来拿我,我一急之下扎入了沁湖。再睁眼时,便上了他的楼船。
也是这般波光鳞鳞,我还当是到了龙宫。他坐在船头手中捏了把鱼饵。一时没忍住,我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问:“有何可笑?”
“这里不是荷花池,没有红鲤鱼让你赏,又何必丢这些饵呢?而且这大半夜的,哪儿有鱼,就算有,也看不见。”
“谁说没有?”
话到此,那先前平静的湖面真泛起了点点银色,不似波光。片刻间,一道银带旋于湖中,如同银河落进湖中。那银光竟是鱼,一群鱼。
“看来真是进了龙宫。”我愣愣看着水面。
他笑道:“也许真如你说,这湖下有个水晶宫。”
想起曾经那些事,真是颇多感慨啊。当年被别人唤作小姑娘,而今出去哪一宫的不敬我一声宫主。
此时,竹榭内响起了一阵琴声,给这炎炎夏日添了不少的清冷。心里倒有些惊,看来以琴抚伤的传闻不虚呀,依本宫主自小习武的经验来看,这内力不算弱。
叩响竹门,便有小童应了声。
“公子找谁?”
我杵了一瞬,差点没说错名字,答:“在下找舒先生。”
小童很有几分傲气,“我家先生不见外客。”
我尚不知他口中的“外客”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拉了张笑脸,捂着胸口道:“在下深受重伤,闻舒先生乐于助人,想请他为在下疗伤。”
小童自是不信,挑着眉梢道:“你会有伤。”说着便一手抓住本宫的手腕。
强将手下无弱兵,看来这小童也已经深谙歧黄,不过他那点功夫自然是不能在我身上发现什么。当他带着惊奇的眼光看着本宫时,我已经被让进了水榭。
“亏……亏你自己能走来。”小童依然还在纠结。
小榭依水而建,极其简陋,也就三间竹屋,但溪风竹韵倒别有一番风情。将将到了园中,那悠悠传来的乐声却骤然停了下来。
“不知今日的客人是因何而来?”取而代之的是和风般的声音,较之刚才的琴声丝毫不逊色。然而再怎么好听,它却是陌生的。
些许失神,带我进门的小童已然开了口:“先生,这位公子受了极重的内伤。”
只闻屋内一声浅笑,便又开了口:“姑娘好会骗人,不知为何要使这些手段?”
我微微一惊,抬眼看向竹屋,隔着一帘竹幕,嵌着那鳞鳞微光,隐隐看得清人影。又有些恍神了,脚不禁向前挪了一步,却被小童拦了下来。于是忙换了张笑脸,答道:“公子好眼力,在下今日来是为寻人。”
“所寻何人?”帘内问道。
“娄戈!”
园中顿时静了下来,竹子被风刮得“啧啧”乱窜。不过五年而已,这两字自然还不会被人忘却。多年前他任东皇,行事手段是极其果断的,遑论好坏对错,至少是名声在外。也不怪今日听到这两字,在场的人都要抖上一抖。
“怕姑娘白走这一趟了,此地没有你想找之人。”帘内的声音已冷了一分。我对这变化极其满意,腆着脸将他的逐客令抛到一旁,扬声道:“那得请先生出来一见。”
此次来此,我便没想过和和气气,我要的是人,什么坑蒙拐骗硬抢强绑本宫主根本就不在乎。将手一扬,便放倒了站在身边的小童。从腰间软剑,脚尖一点,却转而划破园中青竹。一人从暗处落了下来,没有留下丁点声息便扎倒在地。
“看来今日要脏了先生的水榭了。”我背对竹屋道。
声音刚落,便有十数人自竹林中现了身,想来是哪家的刺客。
这些年在雪镜养尊处优,难得有活动筋骨的时候,今日竟让我逮着这样的好机会。我笑意不减,挡开迎面而来的一只梅花镖,顺势一拨。不巧,对方的脑袋正撞在了镖尖上,那血花飞洒出来,看得本宫主心里直发毛。
一连十招,放倒了几人,正当我打得正欢,那刀喝剑啸的林中却忽闻一阵琴音。徐如溪水潺潺,急如夏雨哗哗,时快时慢,极其悦耳。心好像醉在其中,顺着那节奏变幻着。本宫也算活了二十多年,自然知道这琴音越是动听便越是蛊惑人心。看来这舒十七不只会以琴拂伤,而且还会以琴摄魂。
我忙调了气息试图静下心来,但却只是妄费气力。心跳越来越乱,片刻后竟开始隐隐作痛。
这些年在雪镜虽然勤加调理,可是五年前那件事让我元气大伤,我早已没有当年那般功力。琴声又转了调,愈发的急切,我捂住胸口,只觉心快要被震裂。
忽然背心被人推入一口真气,痛楚锐减。
“寂煻。”已看清来人。
他自然是跟踪本宫来的,只是这偷偷摸摸的本事见长了,本宫居然未能发现。如今没空跟他算账,忙护住心脉,叶寂煻也从腰间摸出枚铜钱,扬手一掷穿过竹帘而去。
“啪”地一声,想来是琴弦被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