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醉酒》梅怀西

9、第七章 木槿笔记

　　从那豪艳的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转暗，天边的云霞也已下去。可那几个男生还聚在门口，嘻皮笑脸地说笑，摇头晃脑。蛇姐拉着我，摆了摆手，喊了一声：“虎子，过来！”
　　他急忙便跑过来，蛇姐递给他一串钥匙，笑道：“去后院把我的车开出来，送这位小妹妹回家。”他大喜，似乎还不相信，问了一句：“是真的吗？蛇姐？”
　　“你要不信就别去了。”
　　“我信，我信！”他掏蒜似地使劲点头，那样子真是可爱。蛇姐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使颈点了一下，笑盈盈地说：“我就知道你的那门心思呢！还不快去！”他哎了一声，转头看了我一眼。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虽然非常短暂，大概只有二十几分钟的时间，可我怀疑我是否掉进了天堂。
　　那是一辆大红色的跑车。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牌子的车，但是我想，它一定非常昂贵。我平生第一次坐在这舒适而柔软的车座上，嗅着一股淡淡的幽香，紧张得一动不敢动。
　　他很娴熟地开车，没有说话，而我更是也没有开口说话。唯有车内偶而传来几声清脆的响，才让我发觉这车里还有一个活物。是那只狗，他身边全身黑得发亮的狗。我这时看见那狗黑油油的脖子里还绑着一个扣子大的银色小铃铛，狗动，那铃儿也动。那狗睁着乌亮亮的一双眼，全身没有一根杂毛。由于那铃儿没有多大，所以响起来并不很刺耳，叮叮当，叮叮当，真的是悦耳动听。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突然“嗄”的发出巨大的刹车声。我惊得一颤，抬头看，原来对面正快速驶过来一辆巨大的货车。他可能来不及躲闪，眼看着就要与那庞然大物相撞。紧急危势之下，他火速转动方向盘！天哪，车子几乎是擦着那货车的边缘飞过去的。车速之快，如利箭一般，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整颗心怦怦乱跳。可是他很快平稳下来，就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仍然在开他的车。只有那只小狗在他身边汪汪叫了几下，才让我有些和缓。
　　又走了一会儿，车子终于缓慢地停落下来。他抱着他的那只可爱小狗，很快向我转过身来。他的脸上继续有着很温暖的一丝微笑，那笑容，象阳光一般灿烂。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真诚地说：“做伎女一点也不好玩。你看见刚才的那一瞬间了吗？做伎女就跟坐车是一样的。表面上坐在车里很舒服，风光无限，可跑不准哪天就命丧黄泉了呢！”
　　我倾刻恍然大语，他刚才冒着与货车相撞的生命危险，原来是要告诉我这样一个譬语。
　　“你不信？”他见我看他的样子，似乎有些失望。而我却仍说不出一句话来。
　　“真的，你要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但我真地希望你不要去冒这个险，可以吗？”
　　他就象是一个久已知交的好朋友，在对我谆谆相劝。诚恳的样子已经第三次让我感到好温暖，好温暖。实际上我也真地有些抵御不住他的这种情感。因为，从来没有，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肯对我这样诚恳委婉。
　　天哪，木槿花！我的感觉怎么会是你在那一瞬间就开满了我和他之间。
　　大地是如此辽阔，天空是如此湛蓝，鸟儿的歌唱是如此美妙，木槿花，你的颜色，怎么会是这样地绚烂！
　　我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只听见我的心扑扑乱跳。很久很久，他失望地低下头来，脸上顿时布满阴郁，抱住了那只狗，将车门打开，轻声说：“你下车吧。”
　　我轻飘飘地走下车去，简直不知身处何地。突然却听见他在车里又说了一句，那句话是：“我喜欢你。”
　　我怔住了。飞速地转身，但见他又在那里微笑，那狗儿在他怀中轻动，发出悦耳的一声响。他却不好意思起来，很快便关上车门，调转方向，启程而去。
　　这时，我站在那里，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透下来。
　　细细的柳叶巷正在眼前。万家灯火，在夜幕中悄然点亮，映照着几缕炊烟。我走了几步，万分惊讶地想：他怎么会知道我家竟住在这里呢？
　　姨妈在昏暗的厨房里做饭，油烟熏得她不停地咳嗽。看见我回来，她说：“苏英，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嗯了一声，走进屋里去，把书包缷下来时，发现那里面的某些书本已经被损烂。可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因为这些书对于我来说，可能早已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奇怪，今天，我的脚步怎么会这样。我走进厨房里，去帮姨妈做饭的时候，感觉就象是蜻蜓点水一般。姨妈明显地看到了我的变化。因为我凉拌芹菜的时候，她咦了一下，惊奇地问我：“苏英，你怎么把面粉倒进盆子里去了呢？”
　　我的脸上忽地一阵燥热。
　　那天吃饭，姨妈也将我不住地打量，大概我端着碗呆在桌前半天的样子吓倒了她，她悄悄说：“苏英，今天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则大羞。不知道我是否对姨妈笑了一下，就站起来，慌慌张张地逃进我的小屋里去了。
　　我将房门紧锁，背靠着房门站了好长时间，才悄悄走过去，打亮了床前的台灯，拿出抽屉里的笔记本。还有，亲爱的木槿花，你永远在我身边不会枯萎，闪烁着幽香的，我的至爱。我要对你诉说，姨妈永远不会知道，任何人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一个秘密，那就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是做伎女。而我去做伎女的时候，竟会有一个人勇敢地站出来，对我说：他不喜欢！
　　啊！我并没有因为他阻拦了我这样的愿望而感到有任何不快，相反，我好高兴。还有一点感激。因为是他真诚的微笑让我知道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竟还有如此温暖美丽的东西和你一样地美丽温暖！哦，我把这样美丽温暖的东西用笔写下来，怀揣着它在我的小蓝布棉花被里，轻然入梦。亲爱的木槿花，你愿意和我一起分享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吗？
　　告诉我，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