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醉酒》梅怀西

19、第十七章 魔鬼的微笑 “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他急忙俯身过来扶我，雨伞边缘上的雨珠打湿了我的脸。
　　“你一定很难受。”他的声音有些抖。他拉住我身体的手也有些抖，但我竟一下子清醒过来，仰脸看时，只见伞外是一个湿濛濛的雨雾世界。那雨哗哗地下着，路灯的微罩之下，斑驳疏淡的暗影交错，倍显凄凉萧瑟。我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冷战，转头看他时，刚刚梦中的情形却往何处去寻！只见他全身衣服湿淋淋地绑贴于身上，与他相依为命的虎子此时发出哀哀的鸣叫。
　　那声阴森的大笑此时又分明清晰地萦绕于耳畔，还有那个可怜的花瓣中的女孩，那个魔鬼一样的神！我的故事没有完，绝对没有！恐怕刚刚只是一个开始。而最重要的，是——
　　我是伎女！
　　这个念头象闪电一样刺入我的脑中。
　　我大吃一惊！
　　我忽然意识到我正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原本是我的缘故，才害得他死里逃生，落魄到如此境地！
　　“我来背你，好吗？你来打伞。”他说，一边把黑虎往我怀里送。
　　我忽然后退了，退在了雨幕中。我忽然变得很害怕，因为那眼前的红花又一次变成了血海，我恐惧这红色的海会突涌过来淹没他的身躯！
　　“你怎么了？我来背你！”他向我走来。
　　可是我已完全要决定离开他了。此刻不知是雨珠还是泪珠打满了我的脸，由于雨下得纷大，我身上刚刚换回来的衣服又被淋得湿透。我迎着他急切的步伐迅速回退，此时我看见他怀中的黑虎轻轻蠕动，发出几声响亮的鸣叫！
　　“不，不，不！”我在心里热切地对他呼喊，忽然之间，一个急速的转身，便冲进了雨幕中。我听见他在后面叫我，但我已不能够再理会他了。我在急速地奔跑，奔跑的时候把一只手堵在了口里。就这样跑着，不知跑了多长时间，当我回到家里，却只见黑漆漆的大门上了锁，雨在门前狂泄而下。
　　我站在屋檐下静下来，拿出钥匙开门。在我逐渐低微下来的喘息声中，从脖子里解下来的钥匙接连掉在水坑里两次。
　　幸好 ，那钥匙每天都挂在我的颈中。
　　小院子里一片骤雨的凄凉冷落。打开门，当我去将屋内的灯开启之时，浑身几乎无力。
　　我真地没有办法说清楚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忐忑，不安，惊恐，还有，还有一丝丝的惊喜。我站在屋内一边继续喘气，墙上的那幅画很自然地映入到我的眼睛里。那幅画我经常去看，上面是一只绿色的孔雀。它把自己细长的脖颈永远地回插在自己漂亮的羽尾上。但是今天，我突然发现它的头昂起来，一幅完全想要飞走的样子。
　　这时，我就听到姨妈的脚步声。回头望，她打着雨伞，站在门坎的前面，一幅无比耽忧哀郁的神情。但在看到我之时，她脸上瞬间又起伏了几万个变化。
　　我身上的衣服……是的，他的衣服。
　　“苏英！苏英！”她丢了伞，就猛扑了过来，那细碎的脚步告诉我她的心惊胆战。
　　“苏英，你你你，你去了哪里？”她抓住我身上的白汗衫惊问，满脸都是愕然。
　　我推开了她。
　　“苏英，苏英！”
　　我已迅速地走进我的卧室里去，一如往常一样。我照例把门反锁，独自去享受我的一人世界，任凭姨妈怎么敲打，我都没有回应她。
　　她终于还是象以前那样停止了。而此时的我换上一套洁净的睡衣，我把那身湿衣服捡起，叠得整齐，又放进我的洗脸盆里。当我安静地坐在桌前，打开台灯，拿出纸笔，顿时百感交集。
　　忽然，门外响起了姨妈小声的啜泣。她在门外哭着对我说：“苏英，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不好受，所以我以后决不再问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你开心就好。苏英，你想做什么，姨妈再也不会问你了。”
　　她那里哽咽着渐渐离去，而我这里早已听得痴呆了。很久，我才转过神来，默默地拿起笔，思想今天的各种奇遇，心里面不知是何等的一种酸甜苦辣，竟又如历梦经幻般，不知怎样才能书记。
　　木槿花，那窗外更深雨重，无声的泪珠儿敲打在黑暗中，更激起我满心的疼痛和灸热的一腔情种。孤灯牵愁照恨，是谁撩动我无可倾诉的幽梦，在这美好而又凄冷的夜晚，让我与你共饮一杯醇厚的浓酒，那回味是如此无穷！
　　啊，木槿花，难道今天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吗？我绝境中的一点青绿，谢谢你，我最心爱的木槿花！
　　我醉了，真地醉了……
　　“苏英，苏英！”我听见有人在喊。
　　红……
　　有一支轻笛悄然在窗外响起。透过昏色的帘幕，我好象看见一叶扁舟在海上翩然而飘。看不清那舟的颜色，因为海，太红了。
　　我仿佛又一次掉进那个巨大的深渊，原本掉进去很多次。不久前终于走出来，以为再不能落进去的，如今又一次深陷其中。
　　红色的海洋在面前翻滚不定，我想大喊，可是无济于世。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声息。巨大的沉默淹住了所有一切，包括我迫切的求救声。只有喧腾不已的可怕，让我窒息。涌过来，涌过去，一波又一波，一浪又一浪。恶风呼喇喇吹散了我白色的裙子，裸露出我瘦弱得不成样子的身体。那红象狮子一样张开了盆子大的血口，向我卷过来，卷过来……
　　有一个黑衣人，他站在一团黑色的烟雾里，放声对我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可能我听到不止一次了。在很遥远的过去的年代，我肯定听到过不止一次！
　　不，不！不……
　　救我，救救我……
　　救救我吧！……
　　我低沉地喊，可是，这力量却是那样微弱……
　　“苏英，你怎么了？苏英！”耳边飘过盛满着无限哀愁的声息，将我从漫无边际的炼狱中惊醒。
　　我睁开了眼睛，看见窗外斜挂着红色的夕阳，静止不动的夹竹桃树在外面忧伤地生长，开着几朵粉红中略带苍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