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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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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绿已经连续吃了一个月的泡面。
其实在以前,这种没稿子可写没钱可赚的日子,苏绿也没少过,可能是这一次正赶上她人生第一次失恋吧,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挨不过去。每次一吃泡面就心酸得想落泪。嘴里总喊着自己还小,还年轻,可也不能改变自己确实已经二十六七的残酷现实。这种年纪里本应该干什么呢?苏绿盯着面前压着盖子的方便面盒子,一时间想得出神。或许应该是嫁人生子,事业不是蒸蒸日上好歹也不用家人替自己操心吧?苏绿苦笑了一下,算了算卡里的余额,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也不是不可以回家躲一阵子,可她的骄傲和自尊怎么允许自己再回去啃老呢?苏绿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委实窝囊。
正瞎琢磨着,沈思措突然打电话给她,说:“周末出来一起吃饭啊?梁语出差回来了,带了一堆东西,周末晚上老地方,分赃!”
老地方,其实是一家小奶茶店。这家店开在初中门口,她们仨从初中一直到现在,每过段时间都会去一趟,吹吹牛,吐吐槽,见见一晃而过从中年妇女变成老大妈的老板娘。
苏绿最近因吃了很多泡面的缘故,脸色不太好,总觉得泛着一层黄光。她对着镜子抹了半天的粉,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了才堪堪出门。到地方的时候,另两人已然到场。
梁语低头喝了一口经典伯爵,抬眼见到她,弯了弯眼睛,道:“压轴的终于出场了。喏,给你的。”说着推过来一大盒子。
苏绿对老板娘说了句:“老样子。”转头问,“这是什么?”
“一个牌子的护肤礼盒。”
“哪来的?”
“广告商给的呗。原本还有一套彩妆,但估计你平时在家也用不着,我就自己扣下了。”
沈思措故意找茬:“啧啧,偏心。”
话一出口惹来梁语一记白眼,“你皮肤那么好,给人留条活路行不行?”
苏绿皱眉:“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皮肤不好?”
另两人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不过话说回来,你最近脸色确实是不怎么好啊,怎么搞得?”沈思措嚼着珍珠,口齿不清。
不提还好,一提就伤心,苏绿大概痛诉了自己的辛酸史,末了还不忘幽怨地加一句:“你说你要是给我送钱该多好。”
梁语拨拨刘海儿:“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呢。”
沈思措讲:“要我说,三十而立,你也该定下来了。”
苏绿反问:“我之前难道不稳定么?”
沈思措叹气:“你说呢?”
苏绿跟着叹气。想了想,自己也觉得好友说得颇有道理,可一想到之前不太愉快的从业经历,她这心里就过不去那道坎儿。
一番谈话下来,气氛总有些沉闷。
回到家的时候打开电脑,同学群里聊得正欢。
即将踏入婚姻殿堂的班长言语之间都流露出幸福的意味,不停嚷着让大家一定要记得带红包来。苏绿洗完澡出来,不经意一瞄,正巧瞄到底下的人跟着起哄,说何止是红包,一定会包个大金元宝给班长送过去之类云云。苏绿边擦着头发边滑动着鼠标,这才想起来,要去参加婚礼确实有要出份子钱这一“传统习俗”。
绝对是噩耗中的噩耗,饥寒交迫中的雪上加霜。
苏绿打开衣橱柜,翻来翻去也没找到一件像样的可以出席这种场合的隆重衣服,说到底,她的衣服穿搭都过于休闲风了。打了个电话给梁语,梁语说可以把新一期杂志上的模特服装借给她穿一天,这才解决。可礼金又怎么办呢?
苏绿一个头两个大。
但所谓峰回路转,是哪个哲人曾说过,如果你已经跌到了谷底,那么今后的你无论迈出哪一步,都是在向上爬。这句话,可能不假。
翌日一早,阳光正好。苏绿接到梁语电话的时候还正在睡觉,梁语不仅带给她衣服今晚就可以送到她手上的这等好消息,更可喜可贺的是,新一期杂志稿子貌似出了点问题,梁语想让她顶上帮个忙。苏绿自然是一千个愿意。
但问题是,苏绿从来没写过关于流行时尚类的稿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下笔。想的出神的时候,苏唯清就不满地说:“你今天是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
苏绿回过神来,看着面前问自己题目的苏唯清,一脸委屈,顿时不好意思起来,道歉说:“最近赶稿子太累了,对不住对不住,你要问我什么来着?”
苏唯清撇撇嘴,索性把作业本扔到一旁,说:“既然是这样,那今天我们就出去逛一逛吧,就当散散心?”
苏绿抱拳在胸,“我看你就是不想上课吧?”
苏唯清耸耸肩,笑得春风得意:“这都被你看出来啦?”
苏绿本也无心教课,正好碰上苏唯清这个贪玩鬼,自然是臭味相投、沆瀣一气。两人一拍即合,直直奔往市中心。
苏绿瞥了眼苏唯清身上的衣服,想起来这是之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这小子穿的,当时她还觉得挺好看的,就随口问了句:“这衣服挺好看的,什么牌子的?”
苏唯清低头看看胸前,挠挠头说:“你不知道啊?这是日本一个很有名的牌子啊。现在年轻人可喜欢了。”
苏绿“哦”了一声,灵感快如光电,一闪而过。苏唯清只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苏绿不高兴了,女人嘛,总是对年轻人这类的词眼高度敏感。他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憋得脸通红,只好拿出杀手锏。
“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果然,一听到“秘密”这两个字,苏绿顿时眼冒金光,抬头问:“什么什么?”
苏唯清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暗暗舒了口气,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啊,暗恋隔壁文科班的一个女生,一直想追来着。”
少年心事,青青葱葱,苏绿莞尔:“那就追呀,等什么?”
苏唯清瞪大眼睛:“你不反对?”
苏绿歪头:“我为什么要反对?啊,我忘了,我是你老师。”顿了顿,随即笑得更甚,“那又怎么样,你现在不恋爱,到了大学未必会找到心仪的姑娘啊。”说罢一副过来人老气横秋似的口吻。
听得苏唯清也来了兴趣,凑近了些,问:“可我看电视上还有班主任都说上大学肯定就会谈恋爱了,就像是……就像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儿啊。”停下脚步,望住前方娇小的背影,“不是么?”
苏绿顿住,转过身来,视线却没有投在少年的身上,歪头想了想,说:“可能,是吧……”
结果,一趟难得的师生共同翘课变成了苏绿在帮苏唯清想办法追文学女生。一路上不停地骂苏唯清:“你连个唐诗三百首都背不好,还妄想追人家文科重点班的?我该说你是鸿鹄之志呢还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当然是鸿鹄之志!”
“你还是先给我把作文写及格了再说吧。”
……
晚上回到公寓,苏绿没忘记白天听苏唯清提到的那个牌子,就顺手上网搜了一下。白天里一些零碎的想法此刻更加鲜明饱满起来,呼之欲出。她于写作这一项上天分本就高,从小到大得的作文奖状不计其数,一个晚上写一份万把字的稿子实在构不成什么难度。
翌日中午,苏绿便准备出门一趟把稿子亲自给梁语送过去,顺便当面谢谢她无偿赞助自己礼服的事儿。昨晚上衣服便邮寄过来,梁语说嫌麻烦,自己最近赶工期又实在没空,同城快递是个最好选择。苏绿打开盒子一看,简直爱不释手。穿上后站在镜子前一个小时都不舍得脱下来,梁语的眼光果然是不差的。
谁知她这边刚开门,就看见她老妈也是一脸惊愕的表情看着她,想按门铃的手还垂在半空。
“妈,我真的不要再去相亲啦。”苏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耐烦地说。
“不行!”苏妈的态度很坚决,“你小姨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赶紧再找一个把她家女儿比下去,她肯定得把你这事儿添油加醋吹得面目全非!到时候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苏绿戏谑地看着老妈,“呦呦呦,还学会一连用两个成语了,进步很神速呀妈。”
苏妈笑着打了她一下,苏绿赶紧装出很痛的样子,惹的她笑出了声。苏妈敛了表情,严肃道:“你别给我岔开话题,我跟你说正经的。妈也不是催你什么,只是看你小丫头家家的也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你看看在外面过的这几年都瘦成什么样了。”
叹了口气,续道,“你要强,凡事都嚷着自己来,妈懂,可妈也是想趁着自己还能有力气张罗的时候,替你好好挑一挑,找个好人家,将来也好替我们照顾你不是?你以为妈能像现在这样每个礼拜提着鸡蛋和家里做好的咸肉啊的上门给你送来这种便宜日子,还能有几年?”
苏绿听得鼻头一酸,抱着苏妈的脖子撒娇:“还是妈最好了,有妈的孩子就是个宝呀。”
苏妈笑骂她一句“嘴贫”,又说:“你都这么大了,也少让我跟你爸操点心吧。我之前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但这次的相亲对象是家里亲戚介绍的,绝对靠谱!对方是海归的博士呢,听说家境很好,目前想在国内安定下来。人家家里貌似也催得紧,反正也不是叫你马上就跟他结婚,见一见又不会少块肉。”
苏妈说着,眼神悠远,不知是想到什么了,一脸的容光。苏绿望着,不忍拒绝,抬头笑笑说:“谨遵皇额娘旨意!”
相亲的地点约在了市中心一家挺有名的饭店里。听说这次的阵仗很强大,男方那边连亲妈都跟着上战场,苏妈自然也不愿意屈居人后,所谓输人不输阵,说什么也要跟着苏绿,上阵母女兵。搞得苏绿很惶恐。
到了约定的那天晚上,苏妈简直比苏绿本人还能折腾。一套衣服来回换四五次,看得苏绿眼睛都花。苏妈撇撇嘴:“你不懂,人靠衣装,咱们不能输在气势上。”随手把散落的衣服收拾了一下,突然怪叫起来:“这是什么啊?”
苏绿过来一看,只见老妈手里拿着一件男士外套,这才想起来那衣服是那天送自己去医院的好心人的。
苏妈双眼放光:“我说你这次怎么说什么都不愿意去相亲了,原来早就暗度陈仓。说!这件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苏绿在原地哭笑不得,又不知道该怎么向老妈解释,一句话带过,含糊其辞。幸好老妈马上被一旁的盒子吸引。盒子里装的是昨天“刚到货”的小礼服。苏妈感叹:“死丫头,藏着这么好看的衣服都不知道拿出来穿!今天晚上你就穿这个去相亲吧。”
苏绿赶忙劝阻:“那是我留着去参加同学结婚典礼时候穿的,您悠着点儿,那可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苏妈狐疑的目光渐渐移到那件男士外套上。苏绿无法,和盘托出。
“啧啧,要我说吧,梁语这孩子真是够意思,这狐朋狗友没白交。”苏妈竖起大拇指连连赞叹。苏绿觉得,今天老妈用的众多成语中,这个“狐朋狗友”显得尤为鞭辟入里、画龙点睛。
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的,自然是苏绿从了她老妈,提前穿着那件借来的衣服,母女二人意气风发直直奔往饭店。
去了饭店,到了指定的包间,男方那边携着他妈,已然坐在那里等候许久。苏绿偷偷瞄了眼坐在对面的“未来准婆婆候选人”的脸色,果然称不上和颜悦色、春风化人,当下就跟她老妈咬耳朵:“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坐地铁你不肯,嫌地铁贵非要坐公交车,得,迟到了吧。”
苏妈一脸淡定:“你懂什么?姑娘家嘛,总是要姗姗来迟的,这样才显得矜持。”
苏绿嘴角抽了抽,心说,看来老妈最近读《成语三百》读得异常顺利,不,简直是畅通无阻,高速前进,无人能及。但还是忍不住,委婉地道出了自己的担忧:“这让我给未来婆婆候选人的印象多不好。”
本以为老妈肯定会再堵回去,谁知道她老人家一听这话,立马矮了截身子,异常亏心地说:“哦,那我们还是赶紧进去吧。”
苏绿:……
两拨人见面,少不了一番寒暄,又各自违心地夸了下对方的儿女。这个说“哎呦,你家儿子真是一表人才呀”,另一个就说“哎呦,他呀不行不行,哪里比得上你女儿!长得真水灵!”
苏绿听着,顿时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边苏妈正同对方舌战得正酣,提到一句:“我家这位吧,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看书,平时也没什么其他爱好,就喜欢躲在家里看书。你说说,我都拿她没办法。”
苏绿深吸一口气,小声问:“您说的这是我?”
被老妈白了一眼。
对面中年女子笑得得体,开口附和:“原来苏小姐是个才女啊,真是看不出来。”
苏绿轻轻蹙眉,抬眼细细瞧着,只见对面坐着的那个妇人保养得不错,一个盘头显得人精神又端庄,不难看出年轻时必是个美人坯子。只是这人不怎么样,苏绿想想,撇了撇嘴。
未来婆婆候选人又开口:“我们家这个小时候也是成天盯着书看,好像生来就特别痴迷似的,脾气也倔强,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后来他自己主动申请去了国外念大学,年年奖学金,倒是让我和他爸宽慰不少。幸好,现在也学成归来了,做母亲的嘛,到底还是骄傲的,是吧?王梓?”
名叫王梓的男人缓缓开口,说:“嗯,妈你辛苦了。”
苏绿循声望去,正巧与那王梓的目光撞个满怀。对方没秃顶长得周正,带着眼镜,显得挺斯文。倒是出乎意料的令人满意——苏绿心里评价,叫什么来着?哦,王梓,取名的这妈真逗!于是转眼又望望他妈,小声啧了一声,端起杯子继续喝她的茶。杯身有意无意遮住了翘起的唇角。
未来婆婆候选人见年轻人不怎么交流,主动递了个话头:“苏小姐人长得漂亮,想必上学的时候很多人追吧?”
苏绿被点名,放下杯子,拘谨地回:“额,还好还好。”
“妈,你这样问,人家肯定会不好意思。苏小姐人水灵干净,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王梓说罢望向苏绿,眼镜片似反了下光,“你说是吧苏小姐?”
苏绿勉勉强强,不要脸地低头算是默认了。只是心里却想,这王梓谈话间倒像是在谈生意,迎合得有些假。
后来她才琢磨过来,到底是家里亲戚介绍的,知根知底,所谓的知根知底便是把她无工作无车房无存款等一系列问题曝光于人前。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人家妈妈言语间颇有讽刺,原来是看不上她。可答应了,又不能临时爽约,这么一想,苏绿对对方顿生同情。
苏妈却正好相反,被人夸自家女儿漂亮,心里那叫一个畅快!夸她女儿漂亮不就边相等于夸自己漂亮么?她越想越开心,越开心就越觉得这桩事能成。
年轻人的话匣子成功打开,王梓为人风度翩翩,话语间颇有幽默感,苏绿应付着也不算很累,当然,如果排除某人时不时的下马威以外。
果不其然,候选婆婆优雅地吃着菜,不经意问了句:“苏小姐跟你母亲感情很好吧?吃个饭还不忘交换悄悄话呀。我们家就不行,儿子到底不如女儿贴心,加上后来他出国才回来,他爸爸生意又忙,算起来一家人也没在一起吃过几次饭。”
正同苏妈咬耳朵说哪道菜好吃,回去让老妈做给她吃的苏绿,听到这话,动作一滞,敛了表情,淡淡说:“哦,难怪了,您儿子好像和您确实不怎么亲近。”
话音刚落,脚就被人硬生生踩了一下。苏绿吃痛,瞪回去,见自家老妈一派悠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虽低头极力克制,但到底没克制住,不禁皱了皱眉。可转念一想,再怎么样不能在外人面前给老妈丢面子,于是再抬头又是笑意盈盈的模样,道:“大概养儿子都是这种感觉吧,含辛茹苦的养大了,结果他还是跟着别的女人跑了。说到底,儿子终归和女儿不一样。换做是我,怎么想都觉得未来媳妇儿得是个孝顺听话的。”
这马屁拍得既明显,又不明显,总之让在场的人都听出其中讨好的意味来了,尤其是未来候选婆婆。对于要做婆婆的人来说,这话无疑是说到了心坎儿里,面上自然是挂了几许和蔼可亲的笑容,连带着看向苏绿的眼神都柔和了很多。
“来,别光顾着说话,吃菜吃菜。”苏妈将远处的一道菜夹过来放到苏绿碗里,面上满是欣慰的笑容。苏绿看着,默着一张脸,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