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绿吟》外三方

7、第五章·下

　　古人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苏绿深以为然，秉承着这种要死干脆死个利落好投胎的精神，没过多久，她就在苏妈的鼓励下再次踏上相亲征程。
　　按她妈的话说，这万事万物，头一个可能都不怎么样，好的总在后头。于是不顾苏绿的反对，硬是自掏腰包买了一条Only的裙子，和达芙妮的高跟凉鞋。苏绿换上后一照镜子，乖乖，这回真是下了血本。不过人靠衣装这话不假，她本就长得漂亮，绝顶的大美女，平时不打扮都已经那么好看，这次收拾得妥妥帖帖，简直让人目不转睛。苏绿在镜子前转着圈，很满意。
　　“来，把这个戴上。”苏妈递过来一个宝蓝色丝绒盒子，上面积了点儿灰，不过依然能看出是个好东西。
　　“什么呀这是。”苏绿接过来打开来一看，竟是一条施华洛世奇的水晶项链。当下就有点哭笑不得，这还是当年她过二十岁生日，家里亲戚送的大礼。她为人惫懒，平时又不怎么出去，戴过的次数一只手就数的过来，亏得她妈居然还记得。
　　苏绿垮着脸，无奈地说：“妈，你非要这么时刻提醒我已经二十六了嘛？”
　　苏妈笑笑，“你知道就好。”伸手替她戴上，边扣扣子边说，“一身的好行头怎么能不配一个好的点缀？你不懂，这叫点睛之笔。”
　　这就成点睛了？苏绿感到好笑，苏妈立刻道：“你别动，我眼睛本来就看不清，你一动我就更扣不上了。”又不知捣鼓了多久，气鼓鼓地说，“唉唉，你说这生产商怎么这么小气！连个项链扣都要设计得这么小。”
　　苏绿稍稍弯着腰，听到这话，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还好生生止住。父母生你养你一辈子，也不图什么，不过就是想要在自己尚算耳聪目明的时候亲眼见你成家立业，子孙绕膝而已，四世同堂什么的毕竟难得，可每个人都有想要追求三代齐乐的美好愿望。
　　苏绿正是知晓这点，才一直都顺着自家老妈的意思，低头想了想，于自己不过是混沌饭吃的举手之劳，却能换来老人家的开心和自己耳朵根子的清净，也不算太亏。

　　有了老妈的血本投资，苏绿觉得今天相亲相得很有底气。
　　地点约在中环国际大厦二十四层的西餐厅。鉴于第一次自己付账的血泪史，所以当苏绿走进电梯看着身边几位同来的商务精英，一个个的西装革履，妖娆妩媚，心中很抖和。换成这次的就餐地点，她就算把这身衣服全脱了压在那儿估计都不够付饭钱。抱着这种不安忐忑的心情，苏绿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出了电梯。
　　四面菱形玻璃落地窗，复古巴洛克式的旧时代文艺风格，端的是大气高贵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苏绿甫一进来就觉得缺氧头晕，这次的饭钱怎么着也得抵她半个肾。
　　苏绿的嘴角抽搐着，被领到一处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周到的服务，进退有度的服务员，乖乖，苏绿伸手托住自己的后腰，还好自己有两个肾，卖掉一个应该不成问题……
　　正想着，手机响起，她接起来一听，对面却愣了一会儿，半天才听见有个男人迟疑地问：“请问是苏小姐吗？”

　　苏绿优雅地喝着手边的咖啡，抬眼微微瞥了眼坐在对面的男子。细高的身材，白嫩的皮肤，一双桃花眼有点像何慊深，就是看上去总觉得他对你暗含情愫，欲说还休这一点让苏绿有些招架不住。男人穿的倒体面，即便是眼拙如苏绿这样的，也认出了他身上几样牌子。听老妈说，这回这个是个富二代，实打实的土豪。苏绿暗暗庆幸，这回该不会她自掏腰包了吧？
　　富二代开口，声音平平，却挺有礼貌地说：“苏小姐平时喜欢干什么呢？”
　　苏绿顿了顿，脑海中想起今天出门前老妈的叮嘱：
　　苏妈说：“做人灵活点，人家要是问你平时有什么爱好，你别傻了吧唧地说你在整天宅在家里，不干正事儿。”
　　苏绿翻了个白眼：“那我怎么说？”
　　苏妈想了想，语重心长地道：“你就说，你喜欢看书，尤其喜欢看名著，世界各国的名著。”
　　“妈，你这是赤裸裸的欺骗！”没错，她是喜欢看书，可平时看的都是些耽美小说，这要怎么跟人家讲呢？难道说，我平时没什么其他爱好，就是喜欢看黄段子，哦，还是男男黄段子……
　　丢人，忒丢人。
　　苏绿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老妈准备的那套说辞比较靠谱点。相亲嘛，玩儿的就是一个扮演。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心目中那个最理想的自己，然后煞有其事地介绍给对方。等你俩真正合法了，才发现，哦，原来当初那个颜如玉其实是个河东狮。
　　苏绿无意欺骗他人，却也拉不下来脸面说实话。看着对方颇为真诚的眼，只好在心中默念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这边刚默念到“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愁的日子总会过去”时，对方清清嗓子，开口道：“苏小姐，那你读过名著《西游记》吗？”
　　苏绿“啊”的一声抬起头来，心道：谁没读过这个啊？不要说她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了，就连她家三岁的小侄女儿都知道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唐僧是个高富帅，就是可惜了，是个光头。可苏妈教导的好，女人不能聪明，得傻，就算不傻也得装傻。似梁语那般把聪明劲儿摆在脸上的，终归不好找个好人家配得上她。
　　苏绿深吸一口气，使劲摇头，特违心地说：“不知道，您读过？您真有文化！”说完都觉得自己心肝颤了个遍。
　　那富二代的一听这个，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突然来了劲，身子前倾，说：“你怎么能不知道《西游记》呢！这么好的一本书！”顿了顿，又续道，“那里面有个猴子叫孙悟空，他有次上天庭大闹，结果被抓起来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被抓吗？”
　　苏绿心说：因为他贱呗。面上却依然很天真地问：“您说这是为什么呢？”
　　他又特神秘地说：“因为他撞见了太上老君正在炼制避孕药！”
　　“哈？”苏绿一个不稳，手抖着将杯中咖啡都洒了出来。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富二代顿了顿，时间掐的准准地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说，“你也不想想，天上神仙那么多，每个都活那么长，天庭怎么承受得住？”
　　苏绿思考，“兴许人家计划生育实施的好呢？”
　　富二代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解释道：“人家王母娘娘一生生七个呢！根本不费事儿。”
　　苏绿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富二代又说：“你知道太上老君就是道教封的最高天神吧？三清大帝之一，地位多高，玉帝老儿也得卖他个面子。实际上要我说啊，这玉帝就是一个傀儡，真正掌权的人是太上老君。你说，他拿什么来镇场子？他擅长什么？炼药啊！那你说能炼什么呢？神仙活得都长，想死也很难，唯一能控制天庭命脉的是什么？”
　　他啜了口咖啡，激情洋溢，“是后代！是种啊！！”

　　顾昔一口红酒差点悉数喷出，要不是身边还搂着个曼妙女郎，他这身衣服连同女郎那条裙子可就全废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一个清甜的嗓音，软软的，却极认真地说：“我觉得，您说的……有道理啊……”
　　他手上一个不稳，没吃准力道，弄痛了身边依偎着的女郎。
　　女子蹙眉，眼里却是笑意盈盈，问：“顾少？您怎么了？”
　　顾昔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抽回放在女子腰间的手，懒懒笑道：“没事。”他循声望去，一眼挑出不远处那个有趣的女子。顾昔暗暗欣赏，她今天这身衣服配得不错，樱粉色的雪纺短裙，衬得她一双玉般的腿莹白诱人，脖颈上的水晶项链倒是显出几分纯真来。
　　顾昔身边的女郎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嘟着嘴问：“顾少，您从刚才起就心不在焉的，到底在看什么呢？”
　　顾昔被打扰了兴致，眼底的不高兴一晃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女郎，紧身的布料半透明，勾勒出娇俏的曲线，精致的脸庞画着精致的妆，可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脸上虽还挂着笑，声音却淡了几许，说：“我在想事情。”
　　言下之意明显不过，女郎听出来了其中意味，讪讪地坐远了些。
　　顾昔却不嫌气氛尴尬，微微偏过头，继续观察。谁知那桌上的倩影已经不见，只剩下一个小白脸模样的男人坐在那里。

　　苏绿在洗手间里第六次调整呼吸，终于平心静气下来。
　　人家相亲，虽说遇到奇葩的也有，可不能次次都是奇葩吧？合着怎么到了她这里，两次遇上的都是这么极品的？苏绿以前不在意，现在对那些在相亲大道上疲于奔命的人十分佩服，恨不得上前一个抱拳礼喊：英雄！
　　这次结束后，她再也不相信老妈那什么相亲达人排行榜了。她深深觉得，苏妈可能是看她好吃懒做，存心整她来着。看着镜中的自己，再看看身上的那条裙子，苏绿越琢磨越觉得，我去，这特么其实很有可能啊！
　　先是逼自己承认失恋分手被甩，再来是在自己好友面前给她难看，然后顺手推舟地安排自己去相亲，在她失败了一次后又假装买衣服安慰自己再战江湖，不可谓不是步步惊心，深思熟虑。苏绿垮下脸来，心说：高！实在是高！
　　看透了真相后，苏绿整个人都消沉不少，连带着出来后谈论的话题再劲爆也引起不了她的注意了。她这边兴致怏怏，人家又不瞎，怎么着也看出来了。于是体贴地说：“苏小姐是不是不舒服？要不然喝点水吧？”
　　苏绿看着递过来的杯子，心想不接不太好，于是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个精光，顿了顿，说：“喝完了水，我还是觉得不舒服。要不然，您看……”意思是能不能先撤了，改天再约。
　　那富二代倒也爽快，招了服务员，刷卡结账，没耽误几分钟。苏绿颇感欣慰，想，好歹到头来，人家富二代这个头衔是真的，自己白吃一顿，听了个大笑话，也算赚回一次票价了。
　　出了餐厅，富二代说要开车送苏绿回去，苏绿坚持着拒绝了。富二代碰了个软钉子，看着面前的美女却又够不到，自觉没趣，怏怏不乐地独自去取车。苏绿站在大太阳地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正欲朝地铁站走去，谁知手机响了。她接通一听，竟是苏维清那小子。
　　那头苏维清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委屈：“苏老师，你今天不过来上课了吗？”
　　苏绿大惊，这才想起来今天他们学校正式开始放暑假，按她导师的意思，苏绿得由原先一个礼拜一节课变成一个礼拜三节课。苏绿是忙糊涂了，竟忘记了还要去给这混世小子补课。于是一边道歉，一边去拦出租车。可眼下这会儿工夫正是换班时间，车子少不说，好不容易拦下一辆，车窗户摇下来，人家司机听了目的地甩都不甩她，径直开走了，苏绿愣在原地吃了一嘴巴的汽车尾气。
　　不知是不是太阳太毒，气温太高，还是心里烦躁，苏绿越发觉得头晕眼花。因为刚刚胡吃海塞的一顿，现在她胃里涨得难受，直犯恶心。就在她两眼一黑，准备安然地接受穿着Only裙子摔个狗吃屎这一命运时，一双大手有力地扶住了她。
　　刚走出饭店的顾昔托住苏绿的手肘，偏头问：“没事儿吧？”
　　他教养好，扶稳了苏绿，便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手。撤回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苏绿露在外面的一截膀子。微微粗糙的手掌，感觉倒是挺大，手心无汗不黏腻，干干爽爽的，苏绿一垂眼，男子指甲圆润干净，修剪齐整……唔，这人的手长得确实好看。
　　估计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苏绿赶忙拉开一段距离道：“不好意思，谢谢你了。”
　　顾昔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子，娇小的身材，细细的腰肢盈盈一握。瓜子脸，杏仁眼，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偏白，只不过这张精致的脸上现在却渗出细密的薄汗。顾昔难得皱了眉，低头问：“没事儿吧？”
　　没事？怎么会没事儿？苏绿捂着胃，疼得直哼哼。但她多要面子，硬是忍着说：“没事！挺好的！”说完自己就先倒吸了一口气。
　　顾昔感到好笑，“我还是送你去一趟医院吧。”嗓音清朗，没什么敌意。
　　苏绿这才抬头仔细打量，面前的男子有着颀长的身形，多情却总带着几分戏谑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面容极是英挺。苏绿微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听见男人身后传来一声妩媚的娇吟：“顾少？”
　　苏绿望过去，见是一曼妙女郎，心下了然，再看向面前男子时，眼中多了几分清明。
　　顾昔却连头也不回，只冲她伸出手去，道：“走吧。”
　　“不用麻烦了，我现在觉得好多了，不用去医院了。”苏绿干干地笑着。
　　顾昔看看她，也不过分纠缠，说：“既然你自己觉得没问题，那就好。”转身再自然不过地搂着贴过来的女郎，遥遥的，只留给苏绿一抹背影。
　　苏绿觉得眼熟，盯着看了半天，却也没想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这个背影，只是心下再疑惑也扛不住一波接一波的胃痛。她深吸一口气，刚抬脚，人就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