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绿吟》外三方

9、第八章

　　吃饭嘛，茶水喝得绝对不在少数，苏妈见席间气氛越来越活络，也不忍打扰，可实在是憋不住，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去一趟洗手间”，起身便走。苏绿觉得老妈一走，自己以一敌二，实非她所能范围之内，于是跟着一道出去了。
　　一到外面，苏绿顿时觉得如获大赦，连带着方便的时候，哗啦啦的水声都泄得欢快异常。隔间那头半天也没听见个声响，苏绿好奇，问：“妈，你还没好啊？”
　　“可能刚才吃太多了，肚子有点儿疼，我蹲一会儿，你先回去，免得人家说闲话，说我们故意把人晾一边。”
　　苏绿自然不愿意，担心地问：“你没事儿吧？要不然今天就这样散了吧，以后还有机会嘛。”
　　“你懂什么！”苏妈恨铁不成钢，“这么好的好伙子，不抓紧就跑啦，你应该跟人多多交流，装什么羞涩！”
　　苏绿望着天花板，心说，我那是羞涩么！我那明明就是无语啊！
　　那未来婆婆候选人讲话绵里藏针，她会听不出来？出国有什么了不起？搞得好像多稀罕似的，用得着她两句不离地时时提醒么！吃个饭也是，你家教养好，食不言寝不语，那还有什么乐趣？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刻不就不体现饭桌上么！中国传统习俗就这样，你看不惯，有本事你去国外定居啊？有本事你去找一个金发碧眼，到处乱搞的外国儿媳妇儿啊？犯得着在相亲场上挣扎么！真是的，一副用看小市民的眼光打量她和她妈，她自己是有多高贵？去过白宫扫过地，故宫门前守过门是吧？
　　苏绿越想越气。今天若是换成是她自己一人孤身前来，也就算了，累着老妈跟着自己受白眼，像个待售的菜一样等着别人挑，她心里要多不爽就有多不爽！
　　自己一人回去，苏绿万般不愿意，可老妈催得紧，她又不好驳她的意，只好阳奉阴违地在走廊上晃荡。走廊尽头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谈笑风生地走进包间，看样子像是生意场上的饭局，苏绿眼神儿不好，却还是瞥到一抹极熟悉的背影。这回她倒是想起来了，好像是上次偶遇的那个……咦，谁来着？
　　“苏小姐，你怎么在这儿？不进去么？”一句话拉回她的思绪。
　　苏绿回头，竟然是王梓，尴尬地解释道：“我妈不太舒服，我正想怎么和你们说呢。”
　　王梓推了下眼镜，说：“阿姨不舒服么？真不好意思，之前光顾着聊天了没有注意到，是我的疏忽。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然后开车送你跟阿姨回去吧。”
　　苏绿见这人识体又聪明，心中欢喜，面上却仍是愧疚的样子：“那倒不用，我一会儿送我妈回去就行，不麻烦你了。伯母还在里头等着吧？你快回去，不然让她一个人等，不太好。”
　　王梓笑笑：“你还真是善解人意。”顿了顿，“苏小姐不住在家里么？”
　　苏绿一愣，方想起之前的话语中确实透露出这么个意思，于是含糊道：“额，算是吧，毕业之后就搬出来了。”
　　“呵呵，挺自立的姑娘啊，我很欣赏这种女孩儿。”
　　苏绿有些尴尬，这算是主动示好？
　　“你们俩在这儿闲聊什么呀，怎么不进去说？”刚从洗手间里解决战斗的苏妈，一出来就望见俩人也不知说什么，谈得正欢，气氛正浓，笑得合不拢嘴，一不留神喊出了话，啧啧，她到底还是大意了啊！
　　苏绿如获救星，快步走到她身边，垂头问：“你肚子又不疼啦？”
　　苏妈看女儿的眼神简直堪比圣母玛利亚，就快赶上结婚现场看她出嫁时候的高兴和慈祥了，摸摸苏绿的头说：“当然没事儿啦，担心我呀？傻丫头。”
　　苏绿不自觉抖了抖。
　　正巧未来婆婆候选人也出来了，一群人站在走廊上大眼瞪小眼的，一时间有些尴尬。还是苏妈激灵，借口有事，拖着未来婆婆候选人要走。候选人好像有点不太乐意，但是看儿子眼神一直落在苏绿身上，心下不满也得认命，得，小年轻的，估计是看对眼了。于是颇为不愿意地跟着苏妈一起离开了。
　　留下苏绿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苏绿低头沉思，她有点想不通。
　　“苏小姐想去哪儿？不如我陪你逛逛吧，还是说，我们去续二摊？”
　　苏绿“啊”的一声回过神来，对上王梓镜片后认真的眼，突然觉得很忧伤。
　　王梓顾自继续说道：“方才席间我看你也没怎么吃，是不是我妈炮火太猛了把你给吓到了？”
　　苏绿暗叹：乖乖，自己吃成那个样子，他居然都看出自己其实没吃饱这个事实，眼前这人果然深藏不露啊。摇摇头说：“没有的事。”想了想，转了个话题，“伯母保养得很好，一看就知道年轻时候是个大美人。”
　　王梓呵呵笑了下，“阿姨人也很好，直来直往，跟她这样的长辈相处，很愉快。难怪她能把你养得这么好了。”
　　苏绿但笑不语，这人还真是会说话。看出自己颇有微词，先是安抚了自己，接着又承着她的话茬狠狠夸了一番老妈，顺带连自己都沾了个边儿，听得人心里还真是生不起来气。
　　二人留了彼此的电话号码，正准备听从王梓的建议续二摊，苏绿的尿意却又上来，只好让王梓先去楼下取车，自己则躲进厕所。没办法，对方目的性太过明显，搞得她心惊胆战，唉唉，她果然还是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局面啊。
　　出来的时候不小心与来人撞了个正着。苏绿吃痛，退到一边角落，见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浑身都散发着股酒臭味儿，估摸着席间喝高了。苏绿捂着鼻子，就想从一旁贴着墙过去，谁知那男人一把抓住自己的手，大着舌头说：“咦，姓李那小子什么时候又换秘书了？今天这个怎么这么水灵？哎呦呦，跟画儿里出来似的，还是我眼花了？”
　　苏绿狠狠皱眉，一把甩开男人的桎梏，冷声道：“我看你不是眼花，是眼瞎！让开！”居然把她当成生意官场上那种女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当下狠狠推了把面前的男人，抬脚欲走。中年男人吸了口气，又黏上来，一个身形将苏绿压在旁边的一个小角落里动弹不得。
　　“嘿，我这暴脾气！年轻人，别什么都急着拒绝，小心我让你们李总再撤了你！”忽又放软了语气，“嘿嘿，你这模样的姑娘跟着那个小公司的李总有什么前途？还不如跳槽到我这儿来，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你今天不答应我，我还就不放你走了！”他笑得猥琐，伸手上来就胡乱摸一通。
　　苏绿惊得大叫，无奈她身形太娇小，根本没什么力气，嘴巴被男人一个手掌捂住。吸到嘴里的尽是带着手汗味道的咸湿。就在苏绿拼命挣扎想试图引起走廊尽头的服务员的注意时，不远处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
　　“高处长真是好兴致，在洗手间门口就耍起威风来了？”不慌不乱的声音从天而降，带着笑意的语气里却隐隐不容忽视的气势。
　　中年男人回头眯起眼睛一看，好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谁，吓得立马脸色都白了几分，慌忙站好，口齿倒是一下子清楚很多：“顾总？您、您怎么也出来了？”
　　顾昔面上笑容不改，稍稍侧头瞥见一个发丝凌乱的女人抱着双臂，气得两眼发红，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是她？
　　高处长顺着顾昔的目光的望去，会了意，指指苏绿说：“嘿嘿，这是海博李总身边的新秘书，我刚儿正教训小姑娘呢，年轻人嘛，难免说话上头不够谨慎。”
　　谎话编的挺顺溜，就是大着舌头，不然光听这话哪儿听得出来这是个喝醉之人临时说的？处长？呵，混官场的果然不同凡响！苏绿冷笑，气得浑身发抖。
　　顾昔走近了些，不着痕迹地站在他二人之间，说：“高处长这是喝多了眼花了吧？她哪是什么李总身边的秘书？你说的那个邓秘书还在里头呢。”
　　高处长揉揉眼睛，可眼前还是糊糊一片，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苏绿就是今天跟在李总后边过来谈生意的小秘书。酒壮怂人胆，于是嘟囔了句：“顾总跟我开玩笑呐吧，这不就是那小秘书嘛，小李这孙子换女人换得也太勤快了点。”
　　苏绿死咬嘴唇，正想冲上去给那人一巴掌，突然一件外套兜头罩下。
　　顾昔唇角笑意更深，松松搂过苏绿的微微发抖的肩膀，淡淡地说：“高处长可看仔细了，她是不是李总身边的秘书？”
　　高处长喝再高，可看大概影像还是不差的，顾总那亲密动作分毫不差地落入他眼里。顾昔是什么人？他又不傻。脑子立马清明几分，连忙道歉。顾昔笑笑也不接话，搂着苏绿慢慢走出角落。路过他身边时，侧头说了句：“里头李总他们还在等着你呢高处长，我有事，就先走一步了，改天一定亲自赔罪。”迈开步子，竟是头也不回。
　　傻愣在原地的高处长顿时软了身子，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子，又想了想，“啧”的疑惑了一声。

　　苏绿跟着顾昔一路走到地下停车库，四下张望也没见着那什么王梓，心里暗自舒了口气。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整一个失足少女嘛，被他看见了多不好，到时候候选婆婆免不了背地里数落一番自己，连带着将自己老妈算进去，说什么教养不好之类的云云。都怪那个男人！别让她下次再碰见！让她知道了他在何处供职，一定要写匿名信投诉！
　　顾昔开了车门，回头见苏绿一副受气包子的样子，鼓着个脸，倒也可爱得很。懒懒靠在车门上，招呼道：“我送你回家吧，你家住哪儿？”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打车回去。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说着脱下身上罩着的外套，递还给顾昔。
　　顾昔盯着衣服，不接过来也不说话，搞得苏绿有些僵。于是胡乱把衣服塞到顾昔手里，转身欲走。却被人拉住了手腕。
　　顾昔松了手，插在裤兜里，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风流样子：“几次偶遇，你已经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了，怎么？现在还想玩儿欲擒故纵？”
　　苏绿没听懂，回头“啊”了一声，反倒是顾昔怔了怔，旋即低头笑笑，道：“没什么，我误会了。可能，今天大家都喝多了。”打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上来吧。”
　　苏绿虽然觉得莫名其妙，可也看出他不是什么坏人。此刻望着顾昔勾着唇的样子，忽然一道雷劈中她脑子，语无伦次地说：“你你你……好像是上次也帮我的那个……那个、那个，那个谁来着？”
　　顾昔的唇角抽了抽。

　　沃尔沃S系列的商务车，长得挺低调，价钱却不算低调的一辆车。苏绿不认得什么车牌子，只觉得屁股下的座椅异常舒服，可心里是惴惴不安的。说实话，她仇富……
　　顾昔撇头看见一旁的苏绿紧紧扯着自己给她那件外套的下摆，明显的紧张不安，可脸上却丝毫不表露分毫，于是勾起唇角道：“上次给你的那件你还收着么？”
　　“啊？”苏绿听得一头雾水，见顾昔但笑不语，她也不好追问，难道今天碰上的都是个神经病？
　　“就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对对，在这儿放我下来就可以了。”下了车的苏绿矮身对着车窗里的人致谢，忽又想起什么，说，“哦对了，衣服还给你，真是太谢谢你了。”
　　顾昔手握着方向盘，笑笑说：“拿着吧，到你家楼下应该还有段路吧？热是热了点，你最好还是穿上吧，大晚上的别‘冻’着了。”
　　他话中有话，苏绿不笨，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意识到今天自己穿着这身性感的小礼服裙出来是多么招摇了，而且眼下她矮身说话，胸前春光若隐若现，她猛然站直了身子，不好意思地冲顾昔笑笑，当下也就不好再推辞，问顾昔要了电话，好日后还给他。
　　顾昔看她记下自己的号码，歪头笑道：“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是带两件衣服给我。”说着伸出两根手指，这边也不等苏绿反应，一脚油门，开出老远。
　　苏绿愣在原地，对着汽车尾气，在鼻子跟前挥了挥手，心道：难不成当下社会模样长得稍好些的人，脑子都不好使么？怎么尽说些奇怪的话？啧啧，脸与脑子果然不可兼得，不然高考状元怎么一个比一个长得磕碜？真理也。
　　等到苏绿一身疲乏地瘫倒在床上，瞅见那件被老妈挂起来的男士外套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初送自己去医院的那个真的是他。
　　这、这、这算是什么？

　　苏绿洗完澡出来正巧接到王梓打来的第五个电话。
　　原来他取车后就开到饭店门口等苏绿从电梯下来的，没想到她跟着顾昔直接去了地下车库，又搭了人家的顺风车一路开到家。难为人家一直苦苦等着，这会儿还特意打电话来确认她的平安，真是对不住他。苏绿只好连连道歉，将之前的事含糊其辞地一带而过，顺便表示下次一定要约他出来，请客陪罪。
　　电话那头的王梓似是笑了一下，说：“苏小姐还真客气。对了，叫你苏小姐苏小姐的，怪别扭的，我能就叫你的名字么？”
　　“当然。”
　　“那好，我们下次有空见面再聊，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嗯。”
　　收了线，苏绿揉揉僵掉的脸，这一晚上还真是道阻且漫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