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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再醒过来时,苏绿已经身在市人民医院里了。她身上盖着一件布料轻薄的男士外套,左手手背上还插着针,顺着抬头往上看才发现自己竟打着点滴。医院里从来不缺人气,来来往往的人快速走过,带动的空气都是炙热的。苏绿觉得难受,稍稍伸了个懒腰,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觉得好受些。
      拿起身上的外套,苏绿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透,唔,看这料子就知道价格不会低,会是谁呢?苏绿环顾四周,仍是没找到一个像是把自己送到医院来的好心人。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会是之前在饭店门口遇到的那个人么?生得那样出挑的人她也算是第一次见了,想到这里,苏绿自嘲地笑了一下,搞什么呀,自己都奔三的人了,居然还会有这种小女生想法,真是要命。
      这么想着的时候,面前却突然多出来一只白嫩嫩肥嘟嘟的小手。苏绿抬头,却是好友沈思措。苏绿笑:“哎呦真是难得见您一次啊大忙人。”
      沈思措穿着一身白大褂,坐下来就是一个二郎腿翘着,说:“还有力气跟我开玩笑,恢复得不错嘛。”
      苏绿指指头顶上快要挂完的瓶子,问:“我怎么了?”
      “中暑呗,加上一下子吃太多,撑着了。”
      苏绿:……
      沈思措起身摆弄摆弄吊瓶,又坐下来说:“没事儿,这瓶挂完你就可以活蹦乱跳地出去继续为祸人间了。”
      苏绿皱眉:“我怎么来这的?你看见没?”
      “我哪儿有那闲功夫看啊!要不是我刚从急诊室那边过来看见小刘急匆匆的样子,上前问了一句,我都不知道你躺这儿来了。”顿了顿,特神秘地说,“小刘和其他前台几个护士都看到了,说送你来的那个好心人是个男的,长得还倍儿好看,啧啧,你小子吃大亏了啊,昏着的时候没看着。”
      苏绿怔了怔,难道真的是他?
      “你不也没看着么?”嘴上却不饶人。
      沈思措“切”了一声:“老娘看过的帅哥多了去了,不在乎你这一个两个的,无所谓。”这话不假,谁不知道沈大小姐是圈里出了名的社交名媛,帅哥什么的根本不放在眼里。
      苏绿正准备揶揄回去,那边小刘出现得比曹操还快,上场第一句就是冲着沈思措说:“沈大夫,秦大夫说又送来俩工地摔伤的,喊你过去。”
      沈思措忙了一天难得坐下来,瞥了眼身边的苏绿,有些不情不愿说:“得嘞,组织上需要我,你一个人先玩儿着,等会儿看我下班早的话就一起去吃饭。”
      苏绿点头,“快去吧,不用管我。”
      沈思措转身离去,那一身白大褂瞬间便淹没在同样的白色海洋中。苏绿看着不知怎么,心里莫名浮现出那天何慊深的新女友穿的那一身白色套装来,心里突然堵得慌。拿出手机一看,竟发现有十来个未接来电,大多是苏维清打的,还有两个是自家老妈打的。想必是过来过堂审她这相亲结果了。苏绿无奈地叹了口气。

      苏绿的葡萄糖很快挂完,时间尚早,她琢磨着沈思措估计还有好一会儿忙,于是发了个短信,就先走了。可也不知道去哪儿,回家吧,就要面对老妈;回公寓吧,冷冷清清,冰箱里连个鸡蛋都没有了,苏绿一个人在大街上晃悠,半天,还是决定去给苏维清补课。

      苏维清的家在市里某名牌大学旁边,典型的学区房,环境好不说,来往的都是优秀的学生,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青春洋溢许多。迎面走过来三两个打篮球的小伙子,满身大汗,一股酸味儿,一群人嘻嘻哈哈,没看见苏绿,其中一个便撞了一下,那人见是个女生,连忙低头道歉。苏绿摆摆手,她笑,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老成这样了?
      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何慊深也喜欢打篮球。四五月的时候天气已经很热了,何慊深经常是满头大汗地回来,只贴身穿了件蓝白色的老头衫背心,前前后后湿了个透。苏绿下晚自习时就看见一个俊秀的男孩,微热的夜里光着俩大膀子,怀里抱着一个脱了皮的篮球,靠在身后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男孩清瘦,胳膊却显出了不甚分明的肌肉线条,看上去软软的,摸上去却是硬的。
      苏绿每每见着了,少女怀春的心总是跟着微醺的洋槐花一起飞扬起来。
      那个年代流行女孩给男孩送水,她不知道何慊深喜欢喝什么饮料,买碳酸的吧觉得不健康,买功能性的吧又略小贵,结果还是老套地递给他一瓶再普通不过的矿泉水。老式的瓶子,满当当的水,何慊深习惯喝完后把瓶子拧成一个小球,跨步,上篮,投球,中!垃圾箱咣当一声响,球进了。偶尔也有不进的时候,每每这时何慊深就赧然一笑,小跑过去将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易折的塑料瓶上印着的是红色的字体:哇哈哈。
      苏绿看着眼前脚边的垃圾桶里满满的都是些五颜六色的瓶子,有好多她不认识,更没喝过,心想,时代真是不同了。眼瞅着半天才看见顶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矿泉水的透明瓶子,也是被人拧成了一个小麻花,瓶盖子已然不见,只剩下瓶身上被撕得破烂的标签纸,勉强能分辨得出来是什么牌子。
      却不是哇哈哈。

      门一打开,苏维清就愣了。倒是苏绿笑着先开了口:“怎么?不欢迎?”
      苏维清连忙摇头,让出路来,“怎么敢!”见苏绿一身琳琅,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清清嗓子,问,“小苏老师,你不是说今天不来了么?”
      之前苏绿在医院掌握不好时间,干脆就取消了今天的课,谁知道绕了一圈她又来了呢。苏绿只好抱歉地笑笑:“之前有事儿耽搁了,现在补课也来得及,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无所谓的。”
      “那怎么行,你来都来了,我给你倒杯水去。”说完一溜烟冲进厨房,乒乒乓乓一阵响,过会儿才端着一大杯果汁出来。
      苏绿盯着面前这一杯堪比满扎啤酒多的果汁,挑挑眉说:“你当我是注水的猪啊?哪儿能喝这么多。”
      苏维清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子:“没事儿没事儿,慢慢喝,呵呵,慢慢喝。”
      苏维清期末考试的作文分出来了,苏绿便同他仔细分析了一下。第一遍看完时苏绿甚至都有种之前相亲的那个富二代重现眼前的错觉,真是要命,现在的小孩儿思想怎么都这么奇葩?课间休息时,苏维清照例和苏绿分享着八卦,小到他们班上自产自销的,大到最近娱乐圈最新出炉的,苏绿听得那叫一个过瘾,身心忒舒畅。
      苏维清抬眼看坐在一旁的苏绿因天气热,悄悄褪了拖鞋,一双白玉似的小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半身裙上是她露出的一小截大腿,苏维清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晃了起来。他赶忙低下头,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小苏老师,我、我以后可不可以不叫你老师啊?显得你好像很老似的。”
      苏绿听了笑得花枝乱颤,又怕影响自己在学生面前的光辉形象,于是憋着笑容严肃地点点头:“准了。”
      苏维清的一双眼顿时笑得直弯成月牙儿,左侧脸颊上显出若有若无的一个酒窝。苏绿的笑意更深,这小子将来怎么着也得是个校草级别吧?她这样一个即将奔三的老人家时时对着这么一个嫩的可以掐出水来的青葱小苗苗,啧啧,多么划算的一笔生意!
      苏维清被她盯着心里有些发毛,尴尬地起身说:“我给你加点儿水去。”结果三步一个踉跄,还不小心撞到了柜子。看得苏绿“不道德”地大笑起来。
      苏维清面红耳赤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篮球,嘟囔了几句,苏绿也没听清。只是望着那被随手放到椅子上的篮球时,唇角的笑意似乎淡了淡。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苏绿答应了老妈今天回家吃饭,顺便跟领导汇报今天相亲的结果。苏绿在爬楼的时候心里默默倒了个顺序,变成了主要跟领导汇报最新情况,顺带回家蹭个饭。
      果不其然,吃饭的时候苏妈一直追问个不停,就连平常缄默不言的苏爸都有点招架不住,直说:“你嘴巴也消停点,让孩子吃几口饭成不成?”
      苏妈一瞪眼:“你瞎掺和什么呀你,我这叫了解情况,好及早安排下一步工作。”
      苏绿一听到这话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偷偷向苏爸递了个眼色,苏爸撇撇嘴,表示无能为力以及,万分同情。
      趁着苏妈去盛汤的时候,苏绿偏过身子探头说:“爸,你就知道屈服于我妈的淫威之下,眼睁睁地看着她把你女儿往火坑里推都不管。”
      苏爸也压低声音,“没办法,谁让你妈才是咱家领导呢。再说了,你妈的做法也许不稳妥,可方向是好的,你确实也老大不小了,要工作没工作,要家庭没家庭的,也难怪你妈急。”
      “谁说我没工作啦?我这不是靠笔头子挣钱呢嘛。”
      “嘿嘿嘿,我说你们父女俩这是干嘛呢?上演地下党接头啊?”苏妈刚从厨房出来就看见苏绿和苏爸交头接耳,大手一挥,“吃饭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不知道啊?”
      明明就是你挑的头。苏绿撅着嘴暗暗在心里说。
      难得回家一次,自然是不走了。苏绿一个人过时,因为疲懒,极少下厨做菜,事实上她也确实不怎么会烧菜。于是平时最常吃的就是速食产品,今天难得吃上了一回丰盛的晚餐,觉得人生很美好。当然,除了要交稿这件事。
      打开邮箱,果然蜂拥而至的便是编辑的狂轰滥炸。苏绿早已习以为常,算算日子,还好,今天只是个小提醒,再拖几天也是行的。她消极怠工惯了,不到人家拿着刀找上门来催稿她是不会主动动笔的。
      校内人人网刷得正开心,猛然扫到一栏,竟是高中班长的婚礼预告。班长是个戴眼镜的文静女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和同学的关系很不错。动态上说下个月10号就要举行婚礼了,希望大家届时抽空参加,末了还加了一句,记得要带红包来。
      苏绿弯了弯嘴角,却笑不出来。
      夜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苏绿头一次觉得失眠是件这么痛苦的事。起身,开电脑,既然睡不着就写稿子吧。深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冷光屏幕前,左思右想,苦思冥想,觉得今晚的自己真是百感交集伤春悲秋,啧啧叹了两声,终于还是忍不住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来:
      论优质大龄女青年未嫁之谜
      ……

      由于杂志期刊改版,从原来的的月刊变成半月刊,苏绿负责的专栏可能也要有大的改动。编辑部的意思是增加一些新的专题专栏,两期一换,轮着来,既丰富了杂志版块充实了内容,同时又在无形中扩大了更多层次的读者群范围。这就直接导致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苏绿的工钱少了。
      苏绿觉得,这是一个极其严肃且严肃的问题。
      此刻她正坐在编辑办公室里,听负责专栏的编辑同自己讲这个消息,虽然她极力塑造“我自岿然不动”的稳重形象,可脸上的笑容多少显得有些僵硬。
      这边苏绿还没从工资减少的巨大打击中缓过劲儿来,晃晃悠悠地走出写字楼,那边出版社一个电话催过来,让她马上赶过去,有十分严肃的事情要同她商量。苏绿苦笑,还有什么事比她工资不增反减这个事情更严肃且悲伤的呢?
      她妄图找出一两个比自己活得更悲惨的例子,好激励自己有信心继续盲目乐观地生活下去。苏绿边过马路,边仔仔细细思考了一下,发现还真没有。苏绿很沮丧。
      和苏绿有稿约的目前共有三家公司。
      一个是情感类杂志,苏绿每期只要回复回复读者来信,给予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感建议就成,她管这叫心灵鸡汤,梁语管这叫为祸人间;还有一个是给人家旅游杂志写旅游日志一类的东西,可事实上她却连S市都没出过,每次写稿子只能不停地刷网页找那些驴友晒的照片,自己想象,自我催眠。苏绿自己管这叫冰雪聪明,梁语管这叫招摇撞骗。
      剩下的是一家出版社,苏绿没事儿喜欢写些个耽美小段子,刚开始只是在网上发文,没想到受众群如此广泛。后来就有出版社跟她联系,合同上规定要她每周更新一次,一次万把字,稿费一次性结。苏绿爽快地答应了。为了不让家中爹妈发现,她一天换一次电脑密码,一个月换次房间门锁,就连文件夹的名字都舍不得用中文标注,乱七八糟扯了一大堆吐火罗文,还害得她自己每次都要找半天才能找到。做好这一切之后,苏绿觉得终于能心安了,停下来又想了想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有考虑到,结果她果然想到了一个异常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她压根不在家住……
      前段时间编辑就同苏绿通了个气,说大约要出本耽美文集,把苏绿以前写的那些段子整合在一起,这样一来,她就又可以拿一笔可观的费用了。苏绿琢磨了一下,觉得这应该算是目前阶段唯一能让自己开心的事儿了。结果等她到了出版社才知道,想要在大陆这边发行这种类型的文章估计行不通,要发也只能在台湾地区发行,可这一拖就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编辑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道:“没事儿的呀,现在都流行大器晚成。”
      苏绿很哀怨:“您还嫌我不够晚么?”
      编辑沉吟了片刻,建议道:“不如你再写个长篇,来个完美收官篇赚赚人气?”
      苏绿抬头:“写完长篇就可以了么?”
      编辑又沉吟了片刻,说:“要不再加几个番外?”
      苏绿:……

      感情失败,事业遇挫,不得不说,像苏绿这样背到家的人,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朵奇葩。天上的神仙竟然都如此默契一致,连知会都没知会一声,直接一道雷劈死了她。还有什么能让她这颗麻木的心更加忧伤呢?
      还真有。
      苏绿取出信箱里的红色卡片,上面印着鎏金大字,忽然觉得烫手刺眼的狠。苏绿手一抖,将班长那份结婚请帖随处扔在了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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