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绿吟》外三方

4、第四章

　　苏唯清这孩子是典型的小聪明型，仗着自己头脑灵活，便也不是很用功，浅尝辄止。这一点或许应付理科还凑合，可放到语文这种需要长期积累的科目上是铁定要吃大亏的。苏绿在第一节课上就这么告诉他了，本指望着十八岁的人多少懂一点道理，晓得现在要努力加把劲了，没想到苏唯清整天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只知道拐着弯地逃避学习，和苏绿聊八卦。
　　偏偏苏绿还是那种经不起别人讲八卦的人，只要这边苏唯清绘声绘色地开始讲各种他们班上的八卦，苏绿就会不自觉地放下书本，听上一听。半个月下来，苏唯清月考的成绩没提上去，倒是苏绿写文撰稿时的素材和灵感比往常多了几倍。这让苏绿感慨不已。放弃八卦吧，实非她所愿，且还牵扯到她的生计问题；不放弃八卦吧，她导师那里又不好交代，真真是左右为难。
　　于是乎，当老妈的追命电话打过来时，苏绿觉得更加头痛，更加心烦了。

　　那边苏妈似是受了什么气一般，粗着嗓子说：“你小姨又说在街上看见何慊深了，还特意跑到我面前问我，那男的是不是你男朋友。我什么人啊？怎么能受那气！当时就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说我们家苏绿跟他早掰了！把他给甩了！”
　　语音到后面都是微微扬起，苏绿甚至能想象到她妈那颇为得意的样子。好笑道：“说得好！额娘大机智！”
　　苏妈本来是是气不过她亲妹子总在她面前显摆，搞得好像苏绿多不如她家闺女似的，一时气急才那样说的，现在听自家闺女不怒反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就问：“我说丫头啊，你不会那什么真的掰了吧？”
　　她其实以前瞧那何慊深还是不错的，尤其是何慊深进了峰然后，自己就更满意了，逢人就夸自己闺女命好。眼下掰了，这不是放着现成的大西瓜不要，去捡那些个小芝麻吗？那怎么成！
　　苏绿暗叹，心想：老妈估计还不知道吧，她和何慊深不仅分了，而且她才是被甩的那个。被甩了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因为第三者插足。插足就插足吧，偏偏从头至尾她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要不是沈思措有一次在医院碰到何慊深带着那个女的过来挂水，其间情意浓浓、呵护备至的样子，她估计到死都不知道被甩的真正原因。
　　忒丢脸，忒没脑子了。
　　苏绿如实评价自己。
　　苏绿这边不说话，苏妈急得要死，一拍大腿直说：“哎呦死丫头！你怎么这么……哎呦！”
　　这么着，苏妈觉得自己不能再对儿女进行不管不问的放养政策了，再这么下去由着自己女儿胡来，那还得了？于是扔下四个大字：“走！去相亲！”

　　梁语和沈思措是苏绿从初中玩到现在的最佳损友，苏妈当然知道这两个人的重要性，当下拨了电话，邀请这两人星期天晚上来家里吃饭。那边又给苏绿下了死命令，让她周末晚上务必回家一趟。
　　三个人在小区大门口撞见的时候，都怔住了脚步，而后相视而笑，只不过那笑，多多少少都带有一丝苦涩的了然。
　　席间苏妈果然开始向苏绿施压，见苏绿不为所动，只顾低头扒饭，心下暗暗不爽，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于是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梁语和沈思措二人，笑眯眯地给她们夹菜。
　　“哎呦，多吃点多吃点，在这儿还客气什么呀！”苏妈向后靠了靠，不疾不徐，慢悠悠地说：“你们想必也知道小苏分手的事情吧？”
　　梁语和沈思措相视一眼，而后迅速接口：“不知道！”
　　苏妈心知这二人是暗地里帮着自家女儿瞒她呢，敛了笑容，放下筷子，叹气道：“你们不说我也都知道了。今天喊你们过来也不仅仅是吃饭，你们仨从小玩到大，眼瞅着我们家小苏都二十六七的人了，也没个稳妥。”顿了顿，斜眼睥睨了下旁边沉默的苏绿，续道，“之前她工作飘着吧，我这心里就老大不情愿，这回好了，连人都飘着没个落脚的地儿了，你们说阿姨我能不急吗！”
　　梁语和沈思措连忙点头：“急！必须急！”
　　苏妈满意地笑了笑，说：“所以啊这回让你俩帮帮忙，看看有什么合适的。”
　　梁语试探地问了句：“阿姨的意思是……重新投入职场找份工作？”
　　苏妈拔高了嗓门：“谁说的！找人把她嫁了才是当务之急！”
　　沈思措终于摸清了思路：“阿姨说得对哇！”
　　……
　　一顿饭吃下来，苏绿一句话没说，倒是显得梁语和沈思措话唠。三人在楼下小区里散步，临出门时苏妈还不忘拉住沈思措，千叮万嘱：“小沈呀，阿姨知道你在医院工作比较忙，但是你认识的医生肯定比我们多，记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替我们家小苏物色一个。”眼瞅着正在下楼的苏绿，叹了叹，“医生到底稳当点儿，工资呀什么的各方面都强些，阿姨拜托你了。”
　　“哎呦，阿姨你这就见外了，我们仨是什么关系？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忘记组织交代的任务！”沈思措拍拍胸脯，转身下楼追上了先行的另两个人。
　　她把这段话转述给苏绿，耸耸肩，如实相告：“我们医院据我所知，就还只剩下妇产科的张大夫是单身了，要不给你拉拉红线？赶明儿你生小孩儿什么的，估计会方便很多。”
　　听得一旁的梁语直乐呵：“这个好！人家生小孩儿吧，丈夫在外头干等着，女人只能自己在里面受罪。你要是和这什么张大夫成了，将来手术室都能成你二人的小天地。多好，孩子一出生，爹妈都见着了，齐活！”
　　“我呸！”苏绿憋了一个晚上，终于骂出口，“亏你俩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我妈那说风就是雨的性格你俩又不是不知道，跟着瞎掺和什么呀。”
　　本来就挺烦的，现在老妈天天找她耳提面命的，搞得她时刻都想到自己是被甩的人，一想到何慊深，苏绿的心就更堵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梁语故意拉长了语调，“他何慊深劈腿给你带了绿帽儿，你就真这么甘心为他失恋搞得死去活来，然后光看着他逍遥？”
　　苏绿踢着地上的小石子，闷声道：“他已经和我无关了。”
　　“那你也不能比他慢吧。”梁语停下脚步，定定望着她。
　　苏绿沉默。
　　沈思措沉吟了片刻，说：“所以……你的意思还是让我把妇产科的张大夫介绍给她？”
　　梁语：……

　　张大夫今年三十五岁，妇产科当家男医生，接生的手艺那叫一个一流。沈思措从急诊室绕道跑去妇产科，遥遥看见张大夫刚好从产房出来，摘下了手术帽，露出一片稀松的头发，好像有一根呆毛还在风中飘荡了几许。沈思措的眼角顿时抽了抽，踌躇半天还是决定打电话向苏家领导汇报：不是她不主动积极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关键是候选人的实际年龄实在超出预期范围呀！
　　那边苏妈听到“秃顶”这两个字时，顿时心就凉了大半。联系梁语，梁语彼时人还在拍摄场地亲自盯着呢，目光落到不远处那个冲自己抛媚眼以求关注的男模特，脑门上冷汗都滴下来了，弱弱地说了句：“阿姨，您能接受一个长得特好，但是有点娘的男模特么？”
　　苏妈歪头想了一会儿，问：“什么是娘？”
　　梁语吸了一口气，说：“就是二依子。”
　　苏妈直接挂了电话。

　　梁语和沈思措没有帮到自己，苏妈一早就料到了。毕竟她们二人同苏绿什么关系？腻歪的恨不得都穿一条裤子，不联合起来帮苏绿诓自己，她就已经要烧高香，感叹运气好了。
　　既然靠别人靠不住，苏妈终于决定自己出手。什么百合珍爱世纪佳缘，统统挂了名，各大亲戚一一骚扰，就连广场相亲都去了，还交了人家管理员五十块钱，总算整理出一份约二十厘米来长的名单。苏妈看着手中的名单和自己综合各方面考虑弄出来的排行榜，终于暂时性地舒了口气。
　　苏绿可不知道她老妈在背后干得这么热火朝天，这段时间她一面仍是做着家教，比以前更加用心辅导苏唯清；一方面又熬夜赶稿子，否则逼急了编辑和出版社，她的专栏被砍掉也是有可能的。这些天，苏绿过得不可谓是呕心沥血、披星戴月、夜以继日、日以继夜……
　　苏绿从出版社虚浮着脚步出来时，正值午饭时间。摸摸干瘪的肚子，她决定死也要爬到餐馆门口去！凭借着专业的吃货精神，苏绿终于赶在自己中暑倒下之前，站在了麦当劳的门口。买了份超吃午餐，苏绿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贪凉地吹着不要钱的空调。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下面是条灰色棉质短裤，配上她小巧的身材，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学生的模样。苏绿边吃边发呆，漫无目的地一扫，谁知竟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冷笑，那个身穿白衬衫和灰色西服裤的高挺男子，不是何慊深又是谁？
　　何慊深松松挽着身旁的女子，话语间很是神气，面上笑容却好似没入到眼底，微有些敷衍的感觉。也难怪，身边的这个女子可是自己顶头上司的侄女，姓汪名凯瑞。她也在峰然工作，从属行政部门，一来二往地也就熟悉了。何慊深在公司里很受欢迎，一来小伙子人长得精神，二来工作能力也不错，颇得领导器重。有次开完会，上司喊住他，委婉地打听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有了；上司又问感情怎么样呀，他想了想，不好回答，就干脆没说话。上司了然地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们年轻人比较玩得来，以后有什么活动记得叫上凯瑞呀。
　　何慊深怎么会听不明白？虽一百个不愿意，可明面上又不能拒绝。
　　那时他和苏绿还未分手，他比较有分寸地保持了他同汪凯瑞的距离，二人也一直相安无事。可有次醉酒，他一时不清醒吐了真话，对汪凯瑞说他和女朋友的感情并不好，自那以后汪凯瑞对他表现得就很殷勤了。公司里是个明眼人都看出来那汪凯瑞是摆明了要追他的，他不好拒绝得太狠，尤其是这汪凯瑞还是自己领导的侄女儿，沾亲带故的，各种关系的拿捏必须慎之又慎。他和苏绿分手后，汪凯瑞粘他粘得更紧了，他觉得他和汪凯瑞也不是相处不来，可就是到不了心底，既没同意，也没回绝得太伤人。
　　汪凯瑞抱着何慊深的胳膊，大夏天的居然也不嫌热，那叫一个黏糊！一直不停地说：“不如我们去吃那家店吧？看上去好好吃哦。”
　　大概是女生的语气都有些雷同，何慊深一个恍然，竟然以为刚才开口同自己说话的是苏绿。

　　上大学谈恋爱那会儿，他接苏绿下晚自习，她也是挽着他的胳膊，遥遥望见那边的小面馆，软软地说：“去吃那个去吃那个！看上去好好吃哦。”
　　他就忍不住笑着反问：“隔这么远你都能看得清楚？”
　　苏绿撇撇嘴，“这叫第六感，懂不懂……”
　　他大笑：“我看你这就是吃货的第六感吧！”
　　往事还历历在目，只是身边的人已经换了一个。何慊深低头苦笑，刚想应和说“好”，一抬头猛然瞧见了麦当劳里那个吃着冰激凌的熟悉面容。
　　四目相对！
　　苏绿赶忙低下头，忽又觉得奇怪，她为什么低头啊？搞得好像见不得人的是她一样，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啊。于是理直气壮地又望回去，她倒是想看看，那个插足的第三者到底长什么样。谁知再抬头，那对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苏绿咬着吸管，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略有失落吧。

　　“这种不健康的快餐，以后少吃。”
　　头顶上洒落一大片阴影，苏绿寻声望去，只见何慊深微微皱着眉，正俯视着自己。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娇媚好听的声音：
　　“怎么突然走快啊？怎么，难不成你想吃麦当劳？”汪凯瑞从后面追上来，有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周遭环境。见何慊深不为所动，撒娇道：“不要啦，人家不要吃这种热量高的东西啦，书上说这些都是垃圾食品哦。我们还是换一家吃吧？”
　　苏绿侧头，果见一个身形曼妙的女郎，一袭白色职业套装，收拾得利落清爽，高端大气。当下挑了挑眉，低头瞅着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漠着脸也不答话，就像自己不认识面前搭话的男人一样，继续顾自吃着自己的汉堡。
　　“你到底怎么了？”汪凯瑞察觉出不对劲。
　　何慊深吃了个软钉子，只好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对她说：“没什么，刚刚看到一个熟人而已，就追进来了。好像是看错了。”
　　汪凯瑞扫了一眼苏绿，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当下舒了一口气，“那我们去别家吃饭吧。”
　　何慊深点点头，转身迈出了玻璃大门。只是那搂着佳人的右手，不知何时悄悄地放了下来。

　　“我要去相亲！”苏绿回家后把包一扔，破口大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要再战职场！”
　　苏妈端着汤从厨房里出来，心说：嘿，真神了！她刚想等会儿在饭桌上跟女儿提一提相亲的事儿呢，以为她会抵触，没想到孩子居然这么主动。唔，果然是失恋使人成长，且这个成长的速度忒快，忒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