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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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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么个插曲儿,苏绿的心情可谓是一落千丈。如果说之前已经跌落到了深渊的话,那么现在人走茶凉,只剩下她一个人,可以说是不仅摔倒了谷底,且还沉了河。
回到公寓的时候,正巧碰见楼上的王大妈下来遛狗。黄棕色的小泰迪,毛发卷卷的,舌头一伸出来就跟冲你笑似的,别提有多可爱了。苏绿怕狗,可这条狗乖巧得很,又是住在自家楼上,一来二往的就熟了。这次碰上,苏绿可没了那个好兴致爱抚它,扭头就想往家里走。偏偏王大妈是个热心肠的,人也话唠,见到苏绿老远就招呼狗狗说:“来,甜甜,跟你苏阿姨问声好。”
小泰迪通人性似的叫了两声。
是了,这狗的名字也叫甜甜。
苏绿勉强挤出一抹笑,望着远去的一人一狗,低声骂了句“晦气”。
回到熟悉的空间里,苏绿这才瘫软地坐在地上。环顾四周,两室一厅的房子原本是那年大学刚毕业的何慊深和自己攒钱租下来的,结果没两年,房东的妈妈生病,急着把房子卖掉换钱。何慊深就多出了一点钱加上苏绿出的那部分,两人算是提前买了房。虽然家里帮衬着不少,可那时仗着自己有工作有收入,于是贷款的钱是从她这儿划拉走的。现在倒好了,她一不上班了,二又失恋分手了,除了落一套二手房,就剩下每月要还的贷款了,年底掐指一算,发现到头来真是应了那句话——只赚到了年龄。她每每在心头抱怨,可当梁语和沈思措这两个铁打的好友问起来时,她又只是笑着不说话,她想,傻就傻吧,不是常言道,傻人有傻福么?那么就权当她认回栽吧!
关键是,现实如此,也由不得你不认栽。
然而生活的栽,有时候不是你想认输,它就停手不追究下去的。
就在苏绿与何慊深分手之后的一个礼拜,苏绿她额娘不知从哪儿得到了小道消息,急吼吼地从家里赶过来,直直逼问。
甫一进门,苏妈就目的明确地冲进卧房,大手一挥,空调被一掀,死死拖出尚在里面挺尸的苏绿,劈头盖脸地问:“你个死小孩儿给我起来!”
苏绿揉着惺忪的睡眼,没有好气地说:“妈,你又发什么神经啊,一大早的,这还不到十点呢!”
苏妈也是那种少有的娃娃脸,人到中年看着都挺年轻,加上风风火火的性格,倒是显得她像个小孩子。可此时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横眉冷对,还真滋生出几分威严的味道来。她揪着苏绿的耳朵,尖尖的嗓音冲破云霄:“前两天我和你小姨一起去金润发买东西,你知道我看见谁了?”
“说的这么神秘,”苏绿嗤笑一声,伸了个懒腰,“那您老见到谁啦?国家领导人?”
苏妈顿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骂道:“你个死丫头!我看见何慊深了!”顿了顿,赶在苏绿说话之前抢了话头,又说,“嘿,死小子竟然还挽着一个女的!模样可亲密了!怎么回事?他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吗?这会儿怎么又……哎呦,你都没见你小姨笑得那个样儿呦,真是气人!”
她狠狠叹了口气,坐在床边,“你跟妈说,是不是那小子在外头沾花惹草了?”
苏绿漠着一张脸不说话,只低头盯着自己的拖鞋,莹白的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苏妈急了:“我问你话呐!是不是啊!”
苏绿终是被问烦了,猛然起身躲进厕所,顶着外面老妈尖声细嗓的夺命追问,还不忘加了一句:“妈,我一会儿还有事儿呢,您慢走啊,我不送你了,路上小心!”
苏妈气急,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也不见女儿出来,无奈之下只好拎包走人,临走的时候还不忘狠狠摔了下门。
苏绿在卫生间里听到摔门声,感到有些好笑,闷闷地说了一句:“轻点儿啊,再烂再破,也是花钱买来的呢。”
说完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脚上那双粉红色的拖鞋,卡通兔子的造型,很是可爱。这还是当初和何慊深刚同居那会儿两人一起去超市买的,打折促销价,十块钱一双。她见摸上去手感不错,就挑了两双,一双是粉红色卡通兔子,一双是蓝色卡通乌龟,粉的是她的,蓝的是何慊深的。
那时她多神气呀,一个劲儿地笑,说这双乌龟王八鞋天生就是为何慊深准备的。何慊深也不恼,笑着拉过她,一阵挠痒痒,直闹得她没办法招架,最后只得认命投降。何慊深绷着一张脸不说话,苏绿以为他真生气了,联想起付款的时候,收银员拿着拖鞋偷笑的样子,以及何慊深气得嘴都歪了的模样,她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了?于是当下端正态度,低头认错道歉。谁知何慊深终于绷不住,一个轻笑出声,她这才知道他那是在耍她玩儿呢。嘟着嘴转过身去不理他,何慊深笑嘻嘻地凑上去,讨好地说:“挺好的,我挺喜欢的。你看啊,寓意还好,龟兔赛跑的故事你听过没?我是乌龟,你是兔子,暗示着我终将把你追到手。多好!”
她一听到这话,想一想,还真是,于是露了笑脸。
现在想来,可能那时就错了。
该拿乌龟鞋子的人是她才对,一直奔跑在前面的是何慊深。她没有童话里那只乌龟那么好运,最终追上了兔子,现实中,她这只乌龟只能望着不断远去的兔子,无能为力。
苏绿想得出神了,直到脑袋上都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子,她这才从狭小的卫生间里走出来。呼吸到外面带有丝丝凉意的空气时,她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老妈的狮吼功十几年来功力未减,苏绿被吵醒后无心睡眠,索性起来拾掇拾掇家里卫生。翻箱倒柜地终于在柜子最底下找出了那双蓝色乌龟拖鞋,看上面积的灰尘,应该是有好些时日没人穿了。她嫌弃地拍拍上面粘的灰,结果发现怎么弄鞋子还是脏脏的。有些东西就如同感情一样,一旦蒙尘了,就不会再干净了。破镜重圆,和好如初,那是小说。
苏绿叹叹气,又收拾了一下其他地方,最后把拖鞋扔进垃圾袋里一起丢下了楼。
苏绿说有事出门,也不完全是诓她老妈的,确实有那么一件事让她这个死宅必须不远万里地跑一趟。
她上大学做学术论文那会儿时带她的导师家里有个小侄子,今年正好十八岁,眼看着马上就要考大学了,可文科成绩却是一塌糊涂。且不说勉强及格的英语,就说那语文作文,真是目不忍视的低分。她导师也是受家里亲戚所托,嫌麻烦,偶然从其他人那儿听说以前带的学生苏绿貌似挺闲,这才厚着老脸问苏绿,愿不愿意忙里抽空带带这孩子,直到高考结束。
算起来,苏绿是这位导师的得意门生之一,念书时有天分,笔头又是少见的好,可就是有一点不好,太懒。因而身为导师的王莉丽跟她也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接触那么平常,除了临近考试或是交什么论文的时候,才勉强看到苏绿的身影,偏偏每每考试成绩出来,她还都是顶尖的。因了这层缘故,王莉丽大概是觉得让一个许久不和自己联系的学生带家教,有点不太合适,但亲戚催得紧,自己又实在忙得不想再揽活计,于是才有了这么一出。
事实上,王莉丽不知道,苏绿其实很愿意挣这笔外快的,毕竟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啊!生活不易、生活不易……
苏绿出门没一会就被外面毒辣辣的太阳烤晕了头,咬咬牙几度坚持,最终还是没坚持下来。只好抬手招了辆出租,刚进车内她就如同快要化掉的冰激凌一样瘫在后座上,再次感叹:生活真的不易啊!
路上稍堵,等苏绿赶到约定的见面地点时,离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甫一进门,老远就见到那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苏绿顿时有种赶交毕业论文的错觉。走近了,微微躬身,很是尊敬地喊了一句:“王老师。”
王莉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子,渐渐笑开来,很是客气地招呼:“苏绿呀,来来来,过来坐。大热天的劳你跑一趟,真是……很辛苦伐?”
王莉丽是典型的江南人,讲话都带着浓重的无锡苏州的口音,好在苏绿以前听得习惯,当下略一摇头,说:“没有没有,老师你太客气了。”
二人落座后,苏绿才发现还有一个人窝在对面。说是窝,一点儿也不过分。那人戴了顶挺时髦的鸭舌帽,深蓝色的短袖T恤,上面好像印了什么标牌,乱七八糟的挺艺术,她看不懂,低头喝水的时候心想:梁语要是在的话估计就知道这衣服是什么牌子的了。她再抬眼瞥去,唔,还挺好看的。
就在苏绿专心致志地记那人衣服上面的标牌图案,好回去说给梁语听时,王莉丽开口介绍道:“苏绿啊,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家亲戚的小孩儿,”侧头拉了一下对面那人,小声呵斥道,“苏唯清,还不快站起来!”
坐在对面的那人终于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嚯,目测望去,一米八的大高个儿,鸭舌帽下却是一张极为清秀的娃娃脸。他咧开红润的嘴唇,声音也挺好听,他说:“我叫苏唯清,你好呀苏老师。”
……
“哎呀绝对是正太!美型的呦,嫩的呦,都可以掐出水了好吧!”这边苏绿咬着西瓜,一手拿着手机,吐沫横飞。
电话那头的梁语似是轻笑了一下,打趣道:“我说你啊,都奔三的人了,怎么一点儿也沉不住气?逮着个青葱少年就把你激动成这样?怎么着,想老牛吃嫩草啊?”
苏绿暗骂了一句,说:“你是没看见那男生的样儿!看到了你就不会这么冷静了!还有,”她吐出口中的西瓜子儿,又续道,“我才二十六好吧!离三十还差那么好几年呢!”
梁语不知又说了什么,惹来苏绿一阵笑骂,直说她不解风情要挂电话,自己要和花痴领域里的龙头老大——沈思措小姐,面对面交流。收了线,苏绿却没忙拨通沈思措的号码。目光落到手边的《五年模拟,三年高考》,特厚实的一本书,看得人望而生畏。紫色的封面儿打开来,扉页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墨水大字:苏唯清。
说到这里,苏绿笑了。白天见面的时候,苏唯清笑嘻嘻地伸出手,道:“我叫苏唯清,你好呀苏老师。”
她一听,微怔。原来这孩子也姓苏,真是巧了。
王莉丽后来借口有事,就先走了,留下她和那苏唯清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苏绿在陌生人面前一般表现得都挺安分的,有些文文弱弱的意思在里头。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苏绿不知道怎么开口和现在的小孩儿拉近距离,只低头喝着饮料。倒是那苏唯清先开口,主动说:“苏老师?”
苏绿一惊,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喊过自己一声“老师”呢,有些不习惯,愣了一会儿,才“啊”的一声抬头,正正迎上苏唯清那张清秀的娃娃脸,心中暗暗叹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苏唯清亮了亮眸子,俏皮地问:“苏老师呀,看来你我五百年前是一家人啊。”
苏绿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儿才晓得他这是说他两人同姓呢。于是笑笑,点头道:“有可能。”
苏绿觉得吧,难得当一回人民教师,必须得有严肃正经的范儿,于是拿出当年数学老师的沉稳样子,依样画葫芦,也学着沉稳地说话。没成想却惹来苏唯清一阵笑,她抬头望去,那苏唯清却敛了笑意,问:“苏老师,你的大名叫什么?”
“苏绿。”顿了顿,她补充,“小苏打的苏,铜绿的绿。”这是她典型的介绍姓名的方式,以纪念她曾经光荣的化学成绩。
苏唯清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什么名字啊?老师,你确定你和苏打绿没关系吗?”
苏打绿?苏绿皱眉,脑海中搜索了一会儿,好像知道这是个挺有名儿的乐队。歌,她倒是听过不少,可后来随着年纪渐长,慢慢地也就不那么在意娱乐圈的事儿了,现在偶尔提及,她只能说稍微有点印象罢了。
苏绿被气氛感染,好笑道:“你这是在拐着弯儿地说我老呢吧?”
苏唯清连忙摇头,“哪能够呢!苏老师你长得可漂亮了!真的,不夸张地说,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老师!”
苏绿听得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这话从一个尚未踏足社会,心灵纯洁的孩子,且是眉清目秀的男孩子口中说出来,她不仅是受用,简直是十分的受用。
其实苏绿本名也不叫苏绿的。她老爸姓苏,老妈也姓苏,当初苏妈一听说生下来是个女儿,寻思着取名倒是省事儿了,女孩子家家的,只要长得好、嫁得好,取什么名字那都是次要的,甚至完全不用在意。于是苏妈想也不想,大笔一挥,就叫苏苏吧!多好,父母俩各取一个字,是个人都听得出来是她生的,多显摆!
可怜苏绿顶着这个奇怪的名字一直到初中,在各科老师每次点名都会点到她这个噩梦下,终于下定决心要改名字。她一向喜欢绿色,有生机、盎然、清新,于是就改成了苏绿。结果还是没改掉总是被老师点名的命运——原因很简单,不拗口了,更好念。
苏绿想到这茬,暗自好笑。那会儿沈思措还嘲笑她,什么都喜欢绿色的,赶明儿搞不好连帽子都是绿色的。没想到多年后,一语成谶。
白天老妈的话犹自在耳,真是……怎么什么事儿都能联想到何慊深呢?苏绿冷笑了一下,决定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