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绿吟》外三方

2、第二章

　　一进门，苏绿就傻眼了。
　　不愧为高级餐厅，装潢奢华而低调。餐厅室内装修颜色主要分为白色、棕色和金属暗色三种，视觉效果上十分舒适，没有刺眼跳脱的感觉。亚麻色的沙发小巧温暖，苏绿看着觉得眼熟，脑海中过了一遍，突然想起上次杂志上有一期就是介绍同款沙发的。如果苏绿没记错的话，这一系列的沙发是荷兰进口的。她暗骂一句：腐败。随即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扬手叫菜。
　　服务生很快就过来，点头礼貌地问：“您好小姐，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吗？”话是这么说，手上却递上一份薄薄的木片。木片上面暗纹纵深，天之自然，似乎每一份菜单上的花纹都不一样。翻开来，里面只有三张纸，第一张上罗列着主食，第二张上是各式的咖啡名酒，第三张则是让人眼花缭乱的甜点。餐点的名称都是用英文标注的，后面有着相应的价码。苏绿啐了一口，明明是开在中国，还跟老娘拽什么英文。
　　苏绿习惯性地用指甲轻轻点着菜单，一旁的侍者立刻出声提醒：“不好意思这位小姐，请您不要这样戳菜单，上面这个木片材质是我们从巴西空运回来的，您这样做会让我们很困扰。”
　　苏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可能白眼翻得一下子太过巨大，她头有点晕，胡乱指了菜单上几样东西，就把菜单扔还给侍者。
　　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苏绿仔细一看，精巧的白瓷，天青色的内釉，光是食器就已经让苏绿爱不释手。苏绿尽量优雅地品尝，无奈这里的菜实在是太好吃了！简直就是人间美味！苏绿自小就是个大胃王，美食在眼前没有不吃的道理。于是脑子一热，又叫了几样东西。

　　彼时顾昔和市政宣传部部长刘琦及一干政府官员在Unchained Melody唇枪舌战得正酣。宣传部部长刘琦喝了一大口红酒，有些为难道：“顾总，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是眼下市委还没有批下来，我们也不好擅作主张，毕竟书记那儿问下来我们也不好……”刘琦偷偷看了一眼对面年轻的男子，心里惴惴。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年纪轻轻，已经有了要爬上了S市传媒大亨位置的趋势，即使他家境显赫，祖父和父辈都是党内高官，但他却没有像一般官家子弟那样靠着家里的关系人脉，直接捞一个油多活少的位子安稳坐着，而是在八年前只身一人来到S市打拼，缔造属于自己的传媒王国。虽然从小的家庭教育和熏陶与他如今的成就分不开，然而仅仅只用了八年时间就稳稳在S市的传媒市场站稳脚跟，甚至近两年有独霸称雄的意思。这个年轻人，也实在是不简单。
　　顾昔优雅地笑了笑，说：“刘部长不用着急，您的难处顾某岂会不知？您放心，这次饭局我绝对没有和您提前打招呼的意思，招标的时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所以市委那边您尽可以放心。”
　　刘琦心中腹诽：他堂堂DR的总裁亲自安排今天这场鸿门宴，难道只是为了和自己打了照面？这话打死他他也不信。但刘琦实在吃不准顾昔到底是怎么想的，嘴上只好顺着台阶说：“顾总说的是，倒是我想多了，呵呵呵……”
　　顾昔面色始终不变，笑意盈盈地举杯示意，“哪里哪里，刘部长这是思虑周全，今天是顾某唐突了。”
　　刘琦也知道这只是场面上的客套话，嘴上谦虚几句，不敢往心里去。
　　一顿饭吃得“歌舞升平，其乐融融”。饭局散后，顾昔并没有急着走。一旁的特助高谦看着一片狼藉，心中终于舒一口气，然而老板没有说撤，他也不敢太放肆。只是有一件事他不是很明白，于是侧头恭敬地问道：“顾总，刚才刘部长那话的意思是……？”
　　顾昔转动着手中的高脚杯，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说：“他刘琦人倒是不笨，招标的事一句话就推给了市委，自己倒撇的干净。哼，我也不至于和他多计较，今天这顿饭就当是给他提个醒，好让他知道我们DR对于这次招标是势在必得，希望他到时候别给我玩出什么岔子来。”
　　高谦仔细一想，觉得老板实在太聪明，不愧是官场商场里面一路摸爬滚打出来的，心思就是跟他不一样。他本想趁机再说两句恭维的话，谁知瞅见顾昔很是疲累地揉着太阳穴，当下也不敢多嘴，寻个机会就出去安排其他事宜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顾昔。他闭上眼睛，心想：以后这种和官场上人打交道的事儿还是得拉着公司里那一群搞公关的人来。逢场作戏，真真假假，虚与委蛇这种事还是适合那群人，自己就专心致志扮演好花花公子大老板的这一角色就好。
　　大脑内部传来罢工的嗡鸣，搅得顾昔一阵头痛。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上午开了两个会议不说，还一直盯着东南报业收购的事，眼下他就算是喝十瓶和着蛋白粉的日加满，大脑也不能再运转下去了。他招招手，立刻有一名侍者委身上前：“顾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
　　“去跟你们老板说一声，我累了，今天晚上就不过去了，让他们好好玩，账记在我头上。”
　　“好的。”丁逸略一点头，随即躬身出去。作为值班经理的他算得上是这家餐厅的元老，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什么样来头的人他没见过？这个顾先生不但是老板闻逸的挚交，就凭这言谈气度，那也是少见的人间之龙，这样的人他可得罪不起。因而出了门转身便准备通知此时尚在家中偷懒的老板。谁知电话还没拨出去，一个年轻服务生急匆匆地跑过来。
　　丁逸见他如此匆忙，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说了多少次，不能在餐厅里这样乱跑，被老板看见了有你受的！”
　　那年轻服务生一脸委屈地说：“不是、是、是前面大厅有位顾客出了点问题。”
　　丁逸皱眉。Unchained Melody表面上看过去只是一家装修奢华低调的餐厅，但实际上却利用墙面和装饰巧妙地做了隔断，将餐厅分为了里外上下共四个区域。一般来说普通的客人只能坐在一楼靠外面的位置，而那些权贵自然是二楼甚至三楼里间的常客。这些里间往往得要提前一个月才能订到。刚才说前面大厅，想必应该不是什么难缠的角色，只是如果没处理好反而不小心闹大了，影响到楼上的话，他这碗饭也就算是吃到头了。
　　丁逸越想越着急，连赶直赶地跑到前厅，就看见一个娇小可人的女子正面红耳赤地和身旁侍者争论不休。丁逸理了理衣襟，上前礼貌地问：“请问这位小姐您有什么问题吗？”
　　“你才有问题！”苏绿从刚才起就被这里的服务生气的半死，说起话来自然是夹枪带棍，火药味十足。
　　丁逸心道：这样没教养地说话，果然不是什么得罪不起的精英人士，心下顿时有了底气，态度也稍稍强硬点道：“这位小姐，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我们可以帮得上忙。”
　　苏绿绷着脸点点头，很有派头地“嗯”了一声，其实她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她总不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人家说自己今天身上没带够钱，就连卡里的存款也不够付这一顿饭钱吧？她原本想着尝一下这里的口味，算是对上一段感情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天知道她是怎么吃出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效果的，这下好了，句号还没划上，她却要连带着自己的老脸赔得分文不剩。她是个极好面子的人，何况这种事若是发生在街边大排档，她也没什么，可偏偏在这么高档的地方……唔，她确然是个极好面子的人。
　　思忖着怎么说才好，半天苏绿慢慢地说：“你们这儿的刷卡机坏掉了，我结不了账。”
　　丁逸一听大概猜到问题是出在自己人这边，面上有些挂不住地问：“是这样吗？”
　　那侍者明显是个新手，刚学会怎么操作Pos机，也是满脸委屈，“我也不知道，刷卡机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这位小姐用的时候就坏了。”
　　丁逸疑惑地问：“真的坏掉了？”
　　苏绿吞了吞口水，面不改色地点头道：“唔，坏了，而且坏得很彻底啊。”
　　吵闹很快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丁逸脸上看不出来，可心里却是着急的，这事儿要是不能尽快解决可就不妙了。正想着，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个磁性的声音：“怎么回事？”
　　丁逸一回头，就见一身海蓝色暗纹衬衫的顾昔正看着自己。
　　“顾先生？这个……这位小姐要结账的时候刷卡机正好坏了，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尽快解决。”丁逸脑门上微微流汗。
　　“不碍事，那你们忙吧。”顾昔略一点头，转身出去了。原本想着既然是好友的店，他不在的时候自己好歹也帮衬一下，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路过丁逸身旁的女子时，他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顾昔是出了名的花心，且不说他这心花得真不真切，可若论女人，他要是谦虚地自称第二，只怕没人敢称第一。可饶是如此，他还是被眼前这个女人不大不小地惊艳了一下。单凭外貌看已算得上是明眸皓齿，眉目如画了，更难得的是她从骨子里透出的一股子气质，倒是难得一见的干净简单。顾昔懒懒收回视线，不再多想。没错，他是花心，可还不至于像发了情的牲畜一般到处勾搭。
　　苏绿此时心里正想着该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因此没有注意到方才路过的顾昔。抬头见丁逸并身旁那个侍者很是恭敬地对着某个方向弯腰致意，心下疑惑，正想要顺着目光望去，无奈却只瞄到了一抹颀长的身影，极是英挺。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眸，说：“这样吧，大家各退一步，我让朋友过来垫付现金。”刻意加重了“现金”两个字，搞得丁逸一脸尴尬。
　　苏绿握着手机走到门外的一个角落里，熟稔地按下一串数字，电话那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找老娘有什么事么？”沈思措打了个哈欠，这个时间段她刚刚休息。
　　苏绿暗骂一声，随即哀求道：“我在人家餐厅里吃饭没有带够钱，我跟人家说是他们刷卡机坏了，这才得以出来求救啊，我这边快要撑不住了，你快点过来。”
　　沈思措疑惑：“你怎么说的，人家就信你了？”
　　“就理直气壮地说啊。”苏绿耸耸肩。
　　沈思措不禁在心中竖了个大拇指，无奈地问：“你在哪儿啊？”
　　苏绿迅速报了一串地名，每一句话在最后都不忘加上“你快过来，我一人承受不来”，结果被沈思措无情地挂掉提前收线。
　　得到好友的帮忙，苏绿总算舒了一口气。沈思措所供职的医院就在这儿附近，想来救场应该费不了多长时间。她心里盘算着，稍稍心安。捋了捋碎发，苏绿深呼吸，转身走进了Unchained Melody。
　　一阵微风吹过，热浪趁机卷土重来，让人无法招架。堪堪靠在车门上的顾昔望着远去的娇小背影，想起之前她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知怎么眼角眉梢里渐渐晕染出一丝笑意。低头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地撤回搭车门上的手，唇角的笑容似乎微微上扬了些许。

　　丁逸看着眼前这个正在优哉游哉喝咖啡的女人，脑门上不禁滴汗。难道当真是她看走眼了？不然这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好定力？
　　苏绿咽下口中的醇香，微微蹙眉，这咖啡一点都不好喝，苦的要命，还比不上她钟爱的超市打折促销的速溶咖啡，天煞的，怎么会卖这么贵？还有没有天理了？不远处的丁逸时不时就往她这边瞟，盯着苏绿一阵心惊，借着喝咖啡的档儿，用手中精巧的白瓷杯遮住了自己不安的双眼。思措怎么这么慢？不会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碰到什么病人需要抢救吧？她这边也等不及呀！
　　就在苏绿已经连喝了三杯咖啡红茶英爵，顶着周围侍者探究的目光，差点憋不住吓尿了的时候，面前终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她兴奋且期待地抬头，来人却不是沈思措。

　　顾昔很自然地冲周围招招手，立刻就有两名侍者上前颔首道：“顾先生。”
　　他“嗯”了一声，显得极有派头，眼光扫过面前兀自皱眉思考的女子，弯了弯嘴角，刚想开口，特英雄救美地说一句“这位美女的账就算我头上吧”，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感觉面前一阵扫堂风，呼啸而过。
　　他和向来老成淡漠的夏司琂不一样，遇事不喜欢皱眉，喜欢笑着，高兴了就大笑，生气了就眯着眼睛笑，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个毛病。刚才这一阵劲风只迷得顾昔睁不开眼，一旁的丁逸目光一直锁定在这位金主儿身上，此时一看顾大少爷眼睛都眯起来了，心道不妙，难不成是之前有什么地方惹得这位金主儿不高兴了？心中顿时一紧，狗腿地冲上来就问：“顾先生，您没事儿吧？有什么需要您直说。”
　　顾昔张张嘴，总不能说“哦，我被风吹得迷糊眼了”吧！他可没那厚脸皮，于是只好咽回去生生吃了回哑巴亏。定睛一看，才发现面前的女子此刻已经不见人影。

　　沈思措叉着腰，气喘吁吁地靠在柱子上，没一会儿又身子一软，滑到角落里的沙发上窝着，要不是担心苏绿急，她用得着跑这块吗！急救室送病人来的时候都没见她这么热乎劲儿，朋友做到这份儿上还要她怎样！
　　苏绿拿着沈思措的卡刚从侍者那儿骄傲异常地回来，就冲上去抱着沈思措大腿激动地说：“八路军同志！人民可把你给盼来了！”
　　沈思措一瞪眼，“我都不知道，原来我这么受工农阶级的人民欢迎呐。”
　　苏绿不好意思地笑笑，扬扬手里的金卡，问：“要不我请你在这儿吃点再走？”
　　“你大爷的！那是老娘的卡！”
　　沈思措这一嗓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过是把周围所有正在用餐谈事儿的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她们这儿而已。顾昔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刚才惊鸿一瞥的女子正窝在旁边角落里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心下有些好笑：自己原本想要来一回英雄救美，结果，得，美人给另一个美人救了，倒是没他这个英雄什么事儿了。自己原来是个跑龙套的，真有意思。他挑挑眉，没说什么，抬脚出去了。
　　沈思措原本还想和好友唠嗑一会儿子的，谁知医院打来电话，说是有一哥们儿喝多了酒精中毒中得挺严重，隔壁又送来俩车祸现场抬回来的，人手实在不够，趁着主任没发现，心说你赶紧回来吧！人命关天呀！沈思措这才登着高跟鞋意气风发、风驰电掣地一路跑了回去。苏绿拎着包目送她远去，疑惑不止，心说这医院什么时候给穿高跟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