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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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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轩跟着巫蛮儿来到神木一族的聚居地时,恰好是月攀上古树最高的那弯树梢的时刻。
来自天幕的清澈流光,在经由交叠繁复的枝叶的过滤后,悄无声息的落在了这仿佛水月洞天般的林间空地上,如果是在平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神木一族,恐怕早已随着叶脉间沉静而悠远的呼吸坠入了梦乡,只留下古树本身,宛如守望日夜交替般安静的遥望头顶辽远的苍穹。
然而今天,却是个例外。
“一会儿等到了夜最深的时候,我们神木一族将会举行一年一度的盛大祭典,秦公子如果不是特别着急的话,可以先看完祭典再和族中的长老们会面。”
天空颜色的祭祀服随着轻盈的步子划出柔软的线条,就在秦轩对错落的石屋间那稀稀落落却异常繁忙的人流面露疑色时,身畔的巫蛮儿恰到好处的替他解答了疑问,只是在提到“祭典”这个词时,她的语气突然有了那么一些细微的变化,硬要形容的话,倒有点像是刚入学堂的孩童在朗读课文时的感觉。
“是吗,这倒无妨,或者该说,能够领略神木一族传承千年的神圣祭典,应当算是我秦轩此行的一大幸事了。”
游刃有余的保持着一个使者该有的礼节和客套,秦轩有些讶异自己竟从少女的瞳中读出了淡淡的忧郁,按理说在提到自己族中值得自豪的地方时,一般人都应该像是如数家珍般露出得意和骄傲的表情,然而此时此刻的少女,却显得过分冷静,甚至是有点漠然了。
“可是,神木真的能听见我们的呼唤么?”
或许是声音太过纤细的关系,巫蛮儿的这句话很快就淹没在了神木族人忙碌的喧嚣里,而当秦轩再度侧过头望向她时,她的声线已恢复到了同初见如出一辙的,礼貌中略带拘谨。
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失落。
“我也不知道,”似乎是被围绕着少女的忧伤氛围感染,秦轩也在深吸了一口气后,将视线游离向被繁茂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但我相信草木皆有情,就像耳畔这声音不会只是单纯的风声一样……”
“你也听到了么?”将手抬起像是在感应风的律动,巫蛮儿勾起嘴角,神色安静中透着一丝落寞,“那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一个说法,叫做神木呓语的。”
传说在很久以前,这株日夜守护着神木一族的古树便已有了灵性,每当寒冷笼罩大地之时,它便会在夜深人静只有月光潺潺流泻之际,借着风的旋律幽幽的唱起歌来,那歌声远远传来如同穿越了沙漠的云海,又带着仿佛能荡涤尽一切的污垢与尘埃,宛如雨露般清澈而空灵的生机。
然后,大地复苏,覆盖满整个世界的皑皑白色开始消弭。
这个时候神木所吟之歌,会由绵长而飘渺渐渐变得悠扬而清脆,如同泉水叮咚又仿佛风铃碰撞,此时凝冻了一季的冰河会在这歌声中一点一滴的融化——随着清澈溪流徐徐的流散开来,荒芜了一冬的土地上会有一根接一根的抽枝透絮,蔓延成一望无际的碧色原野。
而紧接着神木之歌也会朝更加清丽而热烈的舞曲过渡,你会看到缤纷的花朵在青翠的草地上渐次盛开,挥着彩翼的蝶在纷纷扬扬的花瓣间,在暖得醉人的风里翩翩起舞。
“听起来很美是吧,可这不过是四季变迁的固有规律而已,而所谓神木的呓语,也仅仅是风拂动树梢所发出的簌簌声响。”
眼神清清淡淡仿佛调和了皎洁的月光,然而巫蛮儿的声音却有了点悲哀的痕迹。
“所以,我从来都不相信,神木真的能听见我们族人的呼唤……”
不自觉的皱起了眉,秦轩看着面前的少女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啊,真是抱歉,说了些不着调的东西。”像是捕捉到了秦轩无言以对的神情,回过神来的巫蛮儿捏着衣服下摆讪讪的笑了笑,“对了,祭典还有一段不长的时间就要开始了,我也该去准备一下了,您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先去那边的神社逛一逛。”
说着巫蛮儿抬起手往部落偏北的方向指了指,顺着她的指引,秦轩注意到在青石为壁草木为顶的统一格局下,格外显眼的坐落着一栋较其他石屋高出许多的别致建筑,其屋顶也有一座与巫蛮儿的祭祀服上如出一辙,经过精雕细琢而成的精致图腾,远远看去就仿佛一株古树将纷繁的枝桠朝天空无限伸展。
“好的,你先忙,我四处走走随便看看……”
目送巫蛮儿的身影拖着祭祀服轻飘飘的融进了人群中,秦轩想了想后便朝她所说的神社踏出了脚步。
而在这段说长不长,但怎么也得走个一盏茶功夫的路途上,秦轩也没忘对到目前为止获得的情报加以整理。
和其他避世而居的族群一样,墨守成规这个词在神木一族的身上同样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依旧如千年前那般将这株巨木视为神祗,因此尽管还没跟巫奎虎以及其他族中的长老正是对话,秦轩就几乎确定了“神木”的地位,恐怕不是光凭谁几句话就能动摇得了的。
至于那个叫巫蛮儿的女祭司呢,看她的表现应当是对祭司这个职务存在着抗拒的心理,然而从她纤细到甚至是有些怯弱的性格来看,她尽管不愿意,却又不太可能去反抗这种既定的事实,只能在全族人期待和信仰的目光中,小心翼翼的背负起这份如枷锁般强加在她肩上的责任。
何况仅凭她一个人,也别想掀起什么大的风浪。
“难道必须要打吗?”
像是有些不甘的把右拳锤至左手的掌心,秦轩蓦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然走进了神社,和李世民建立在大唐皇宫中的藏宝阁不同,神木一族的神社中并没有价值连城的稀世之宝,就连能让秦轩看得上眼的宝石珠玉都是零星可见,唯一值得观赏的也就只有悬挂于大厅正中央的那些画卷了吧。
“这难道是……神木林的历史么?”
从右往左将前几幅画粗略的浏览了一番,秦轩瞬间反应过来它们如圣物般被供奉在此的原因,而在驻足了两秒后他又倒退几步仔细的观察起来。
历史,总是神圣而厚重的。
第一幅画的时间大约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那时三界之内终年肆虐着一望无际的茫茫风雪,绵延向天边的皑皑白色中,万仞的冰川推着滚滚的雪浪将大地撕开裂痕,随之而来的狂烈寒流,更是席卷着漫天的冰凌把视线都刷成白茫茫的一片。
然后,天地仿佛都要在这无尽的白色中如毁灭般战栗了起来。
然而毁灭,有时候也意味着重生。
如果把第一幅画比喻成冰川怒的话,也许第第二幅画起个类似星月之惠的名字比较合适,那是一个风雪稍止冰河初融的晚冬寒夜,流转着冰冷色泽的圆润水珠自愈渐纤细的冰锥尖端滴下,润物细无声般渗透进了被深埋在冰层之下的肥沃土壤中。
然后,神木在这乍暖还寒之际抽出了第一穗新芽。
第三幅画上是一片被月色浸透的葱郁密林,正是枝繁叶茂绿意盎然的时节,因此即使它沉眠于黑夜的梦乡中,极力舒展开的叶脉间也还是满溢出了蓬勃的生命力。
“如果这幅画表现的是现在的神木林,”自言自语间望了眼屋外与画中如出一辙的景色,秦轩再将目光掠向最后那幅画时,脸色却被画上的主色调晃得阴沉了下来,“那么接下来这幅,是不是就预示着神木林的未来了?”
那是一场灾厄。
随着原本皎洁的银月边缘被诡异的红渐渐侵蚀,淅淅沥沥的雨从被燎染得鲜红刺目的天空中瓢泼而下——那不是一场普通的雨,而是一场让火的艳红和血的殷红混为一潭的暴雨,那杂乱无章的红色漫溯过古树之上的累累的伤,冲散了横陈在期间的神木族人的凌乱碎尸,最后在大地上印下了张牙舞爪的狰狞刻痕。
“如果这是注定的未来……”
像是心有余悸般轻吸了一口气,秦轩下意识的站到了几步之外的月影中。
屋外,祭典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