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重置了两遍密码

4、第 4 章 繁

　　繁华长安，今夜依旧是一片灯火辉煌。

　　朱雀门外的朱雀大街是长安城中最大的一片闹市，街道中心的花灯楼上，各色的灯光透过涂有锡箔的上好纸面，扫过雕梁画栋的亭台楼榭，映亮了鲜明招摇的酒肆旗幡，并在最终落到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时，勾描成了一幅太平盛世的市井画卷。

　　然而，再和谐的图画也难免会有不和谐的小小污点。

　　“快闪开啊，撞死人不偿命啦！”

　　随着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发出的一记惊呼，一匹高头大马发了疯般由街巷的另一端狂奔而来，不只将一路上的摊位掀踹的狼藉不堪，还惹得人们在手忙脚乱四下退避的途中，哭声叫声咒骂声混作了一团，而在骚动中，有个约摸四五岁的孩童被挤到了街道的中央，眼看就要被迎面而来高高举起的马蹄无情踏下。

　　再看那孩童张大了嘴呆愣住的表情，一看就是吓得连逃命都忘记了。

　　不过尽管孩童手中的糖葫芦在周围惊惧交加的吸气声中滚落到了地上，他最终却幸运的并未丧生在马蹄之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蓝影如出鞘的剑光般疾驰而来，抄起已然吓飞了魂的孩子顺着地面倏地一滚，就带着他滑出了马抬腿后其身前出现的危险阴影，而在以恰到好处的掌力将那孩子推送至安全地带后，那蓝影又双脚蹬地踩着飒沓的步子凌空而起，一个腾跃就稳稳的骑到了还在横冲直撞的马背上。

　　而待众路人终于从目瞪口呆的状态回过神来，惊马已然在被人勒住缰绳后安静了下来。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或许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正端坐于马背上的青年也不算过分——随着轻擦而过的清冽晚风撩开他碎在额前的暖红色刘海，有街灯的流光无遮无拦的倾泻进了他黑亮的眼眸中，融成了一片宛如初阳般干净而明亮的光芒，于是就连他身上那看似很平常的粗布衣衫，也隐隐的透出了几分率性不羁的轩昂气势。

　　“艾玛多谢这位少侠，若不是少侠该出手时就出手，今日我恐怕就要闯下大祸了。”

　　就在青年踩着马镫由马背上跨下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呵斥带喘上气不接下气的挤出人群，冲他不停的作揖表示感谢，而青年在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应该是马主人的大叔后，便愈发的觉得其红通通的脸色应当不是因为急促的奔跑所导致，而是——

　　“喝酒了的话，马还是牵着走比较安全。”青年牵着马向前走了两步，不动声色的把缰绳交回到汉子的手中，“顺便再给那个孩子买串糖葫芦，就算是你对他受到惊吓的补偿了吧？”

　　“呃……多谢少侠，多谢少侠。”

　　没把持住的又打个了酒嗝，汉子有点大喜过望的对着青年再度连连作揖起来，而就在他快要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之际，突然有一行身着官服的禁卫军，从街上涌来三两步的行至了青年的面前，并告知说程大将军令其速速回府，皇上有旨要两人一同入宫觐见。

　　而看眼前的事情也解决的差不多了，青年也不耽搁的即刻随禁卫军们快步离开了现场，徒留众人在其身后，带着或钦佩或称赞的表情纷纷议论起来。

　　“哦，这不是程咬金将军的大徒弟，年纪轻轻就当上十万禁军统领的秦轩么？”

　　秦轩这个名字，虽说不像秦琼程咬金这些助唐王李世民一统中原的大将军般早已英名遍传三界，但在京城之内他却是个绝对不容小觑的发光体，别的不说，光是史上最年轻的禁军统领这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就已经给他笼罩上了足够耀眼的光环。

　　当然如果你认为他仅仅是凭裙带关系坐上这个位置的那就错了，因为他同时也是个足以充当其师傅程咬金在同僚面前吹牛皮资本的剑法天才，据说在一次御前比武中，秦轩就曾在秦大将军的双锏下过了三招，要知道同样的情况下，他的师傅程咬金也就只能坚持到三招半而已。

　　何况他还有着一张足以让万千少女唤为男神的美颜，这也让他的地位一下子提升到了“偶像”的高度。

　　而有了上述除了长得帅之外的诸多原因，唐王会把一个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吧。

　　“那依爱卿之意，神木林此事当如何处置？”

　　龙的图腾在明黄底色的皇袍上栩栩如生，唐王李世民与其爱将程咬金缓步踏上玉色的拱桥时，恰巧月攀上四闱的宫墙将光影投进了蜿蜒的御河之中，那如浮光掠影般在河间静静起伏的翠色烟波，亦在随侍于后的秦轩卓然自信的面庞上，点缀上了星星点点的浅白色碎光。

　　“皇上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就不要故意刁难老夫了吧，”招牌式的哈哈大笑中，程咬金大大咧咧的拍了拍后脑勺，“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

　　“朕看你心里舍不得呢吧，”看昔日的老战友并不拘束，李世民索性也放下了架子，“放眼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程咬金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皇上吩咐，老夫就算是舍不得也得舍得啊……”满是络腮胡子的老脸因对方的揶揄略有抽搐，程咬金干脆直接将自个的徒弟推上前来，“秦轩，陛下令你率兵出征你可愿意？”

　　“呃……陛下旨意，臣定当竭尽全力，”为自家师傅的老不正经性格汗颜了一下，秦轩规规矩矩的对李世民弯腰行了个礼，“只是臣有些不明白，神木林与我天朝素来井水不犯河水，陛下为何要突然对其发难呢？”

　　“此事说来话长，”抬脚踏过一级石阶，唐王李世民娓娓而谈，“五千年前，上古魔神蚩尤为祸人间，将神州大陆化作了一片烽火乱舞狼烟遍地的焦土，幸得女娲娘娘降临凡世，以补天时留下的五色神石碎片布下七绝阵法，这才将蚩尤恶灵在了地心深处。”

　　“哎呀，你说这些小孩子们都知道的东西做什么？”抓了抓上了年纪后就越来越少的头发，程咬金很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说重点。”

　　“朕说话你居然胆敢插嘴，程咬金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啊，”佯装嗔怒的瞪了程咬金一眼，李世民望向秦轩继续道，“虽说女娲娘娘设下的封印质量应当是有保证的，但过了这么久也难免出现一些问题，尤其是七绝阵法的那七个阵眼，已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打个比方吧，就像是一栋建筑，经过积年累月的日晒雨淋后，率先出问题的必定是主体结构的接缝处。”

　　“陛下的意思，”蹙眉凝思了片刻，秦轩试探性的答道，“是说神木林，就是这七处阵眼中的一处了？”

　　“不错，神木林便是这七处阵眼中的一处，”点了点头，唐王顿了一下后缓缓接续道，“而且这几千年来蚩尤恶灵也没闲着，他在想尽办法汲取三界灵气为冲破封印做着准备，据我所知，这三界内的诸多奇观便是出自他手。”

　　“什么？陛下是说，神木林中那株扶摇直上直连苍穹的千年古树，实则是为蚩尤恶灵汲取三界灵气所生？”

　　许是唐王话中的信息量带来的震撼太过强烈，再加上年纪轻轻掩饰情绪的功夫还没修炼到家，秦轩在其话音落定时竟有片刻忘了去跟上两人的脚步，当然唐王也并未有任何意外或苛责之意，他只是在同程咬金一道闲庭信步的途中，抬起通达的目光望向了西方夜空寥落的星子。

　　“正是如此，朕想令你率军出征将神木连根拔除，”似乎是察觉到了秦轩有话要说，唐王摆了摆手压下了他的欲言又止，“有的时候，多余的仁慈只会为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痛苦，这也算是正式成为大将军前对你的一次历练吧？”

　　“是，臣领命。”

　　目送唐王和程咬金步调一致的转入宫苑深处，秦轩的视线捕捉到了一片正悠然打着旋，自暮色的余光中蹁跹滑下的嫩色新叶，继而在那片叶子轻坠于河面上点出几圈涟漪之际，他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某日在秦府后院的比武场上，和师傅并肩征战多年的秦琼大将军说过的一句话。

　　“所谓盛世，所谓乐土，都是建立在无数的鲜血和枯骨之上。”

　　虽说那时候秦轩尚且年幼，然而凭借出色的悟性他还是很轻易的就领悟了这话的含义，他知道不论是唐王李世民，亦或是决意跟随他的秦琼程咬金等诸多将领，他们的理想都是创造一个没有纷扰，没有战争，所有人都能和平生活的太平盛世，然而这样的天下终究只是属于胜利者的，从他们举起“唐”这面大旗开始，就注定了他们或者他们的对手，终有一方会走向马革裹尸沙场埋骨的结局。

　　没有第二条路。

　　不过这也许只是普通人所遵循的规则，对于优秀如秦轩，同样也是心怀着温柔与怜悯的秦轩来说，他始终都相信自己能够另辟出一条蹊径。

　　打个比方吧。

　　就比如他这一次接到的率军征伐神木林的圣旨，若是为天下苍生着想，那么神木一族毫无疑问将会成为所谓“盛世”和“乐土”的牺牲品，然而不管怎样神木一族的族人都是无辜的，而且他们也同样是“天下苍生”中的一员，所以秦轩坚信自己没有任何资格让他们的生命就此画上句号。

　　明明是同等的该被拯救的对象，为什么偏偏要让其中的一方做出牺牲呢？

　　这就是名叫秦轩的他与生俱来的温柔，也是他下定决心要一直一直贯彻到底的温柔。

　　那么，这一次该怎么做呢？

　　当然是和以前一样，让神木一族和天下苍生都站到被拯救的那一边，让他们一起感受到太平盛世所播撒下的希望和福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