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与月色》抹糕

8、8

　　清晨。

　　欧阳叔叔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愣住了。他剪短了他的一头“长发”，把脸上的胡须也剃的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可还是挡不住他眼睛里满满的红血丝，额头深陷的皱纹。

　　“欧阳叔叔，现在是大夏天，你穿成这样不热吗？”

　　欧阳叔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都是李博士帮我拾掇的。我说我不能去丢了我女儿的脸啊。”

　　听到“女儿”这两字，我当时就忍不住了，眼泪哗的就从泪腺里涌出来。

　　顿了顿，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那两个字：“爸爸，我们走吧。”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欧阳叔叔，他欣慰地看着我笑，点了点头。明明我们都在笑着，可为什么两人却都被温热的眼泪给朦胧了双眼。

　　我挽着欧阳叔叔的手，一步一步，走出这座房子，这个家。

　　“许阳光，你的成绩明明也还不错，为什么要休学？”辅导员拉着我的手关切地问。

　　“因为家里有些事，所以必须要休学。谢谢您这几年的照顾。”我礼貌地回答，脸上盈着淡淡的笑。

　　就这样，在辅导员一遍遍的惋惜中，我一遍遍的回绝中。终于办理好了休学手续。

　　走出教学楼，看着遍地成荫。

　　我低头沉思了片刻，“欧阳叔叔，您先回去吧，我待会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就行。我想去看一下我的同学。”

　　欧阳叔叔回头看了看我们刚迈出来的教学楼，点了点头道：“好。”

　　我小心翼翼的上楼，心里一遍遍的冒出这个声音，“旅游管理3班，再见了！”

　　我轻手轻脚地躲在教室后门口，远远地望着，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飞到我的空缺的座位，因为单独空缺了的座位实在太明显。蒋正豪突然回过头，我急速地撇过身，幸好，没看到我。我分明看到蒋正豪眼睛直直地落在我的座位上，眼神中带着一丝落寞，疑惑。

　　方曼曼更是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看样子，她已经向他打开心扉了。敢用那样大胆火热的眼神看着他，蒋正豪更是被曼曼那样灼热的眼神给惊地赶忙回头。

　　我看着，觉得好笑。拿出手机，“别再看了，专心上课！我在篮球场阶梯那等你。”编辑短信发送至曼曼。

　　曼曼的眼神终于跳出蒋正豪，眼睛东张西望地在找我，看到躲在后门口的我后，兴奋地对着我笑，我也回她一个笑脸，用手指着篮球场的方向，她向我示意点头。

　　偷偷摸摸伏着身子，越过长长的走廊，走到楼梯口，终于站直了身体，却发现刚对着曼曼的笑脸好像凝固在了脸上一样。蔫头蔫脑地拖着伐子，走到与曼曼约定的地方，时间还早，索性坐下慢慢等她吧。

　　篮球场上依旧有一群在上体育课的男生在奋力搏杀，一个个满头大汗又那么开心的笑着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他。

　　真的很难不想起他。

　　收心吧！
　　脑中响起的低沉严肃女声重重的提醒了我，我匆匆收回目光，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吐了吐舌头，迅速低着头。

　　正当我全神贯注玩手机游戏打发时间时，肩膀突地被人拍了一下，我转头向后看，“曼曼，你怎么…？还没下课啊？”

　　“我刚举手跟老师说肚子痛，然后，然后…”曼曼的脸色飞上一抹酡红。“然后，他就跟老师说要送我去医务室。”我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

　　原来，是我瞎操心了啊。

　　蒋正豪跟方曼曼，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蒋正豪看见我，依旧是礼貌地一笑，我也淡然地微笑回应。

　　“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啊？”曼曼坐到我旁边，任由蒋正豪像个小媳妇似地站在她背后。
　　“曼曼，我今天是来跟你道别的。我要去国外了，上午已经办过了手续了。明天就走。”我淡淡地叙着。

　　“什么？”

　　这样大声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

　　“怎么这么突然？”

　　“嗯，欧阳叔叔其实早就跟我说过，我一直也很想出去看看，趁着英国那边的学期快要开始了，早点过去熟悉熟悉。”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舍不得你。”曼曼嘟囔着嘴，带着哭腔紧紧抱住我。

　　下巴抵在曼曼的肩上，这家伙怎么这么瘦，骨头嗑的我下巴生生的疼。

　　“你不用舍不得我，你现在已经有他了。”附在曼曼的耳朵边轻声地说。

　　不经意抬眸，蒋正豪也在看着我。拧眉俊颜上闪过一丝疑虑。

　　“中午一起吃饭吧！我们要为你践行。”曼曼扭动着身体连带我也一起摆动起来。

　　“好。”

　　我当然注意到了曼曼说的是我们，是她和蒋正豪。

　　午饭是在学校附近一家档次略高的饭店吃的。

　　这一次，我们三个人，来了个大改变。

　　曼曼成了席间话最多的一个，一会儿咋咋呼呼地喊着舍不得我，让我发达别忘了她，一会儿拽着蒋正豪非要敬我的酒。

　　离别时，曼曼嚷着非要明天送我，我当然一个劲的拒绝了。说她明天还要上学，我自有人送，叫她不必着急。

　　我们三人在学校门口分别的时候，微醺的曼曼一个劲地拉着我的手说什么都不让我走。最后，还是蒋正豪狠狠地把她给拽走了。

　　看着他们两的背影，现在只希望蒋正豪会好好对她。

　　迈着轻悠的步子，现在才两点，打算走回家。一路上，看看这，看看那，我要抓紧时间记住，好好看看这一切，好好记住这一切。

　　因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看街边小贩在卖力吆喝，看看小饭馆里人潮人涌，看看文具店摆在门外吸引女孩子的明星贴纸，去光碟店里听听歌，去小商店里买盒冰淇淋。

　　眯着眼睛，感受太阳洒下的烈炙。

　　我想，此刻的我，实在是惬意极了。

　　汽车发动机的“轰轰”声由远处驶近，身边飞快驶过一辆大红色跑车。

　　“喂，周成剑。周成剑。”我大声地喊着，喊得喉咙都有点疼，看着一路啸跑远车子背影。

　　心里咒骂着，这该千刀剐的周成剑！是看见我故意跑那么快吗。

　　无奈，只好作罢，转过身，继续哼着我的小曲，吃着手里快融化的冰淇淋。

　　这时，身后又响起那“轰轰”的跑车发动机声，“光光，你刚喊我，有什么事啊？”

　　我慢悠悠地坐到他车里，示意他将车开到路旁的树荫下，才开口说：“考虑的怎么样啊？”

　　“啊，你要跟我说的就是那事啊。”这小子分明就在跟我耍太极。

　　“对啊。快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光光，这事容我们下次再说，下次再说好吗。”周成剑扮求饶声可怜状。

　　看样子他还不不知道我休学的事情，好歹同学一场。“没有下次了，我明天就要走了，去国外念书。我已经办了休学了。”

　　“什么？”周成剑大声喊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你怎么就这样抛弃我？你说，你要去哪？上哪所学校，我也去。”

　　周成剑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串。我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快点说正经事。”

　　“光光，现在人家没有心情说那事。”听着他撒娇的语气，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不行，我跟你说，”我一边说一边抓住他的手，来表示我的严肃和正经。语气也是极认真的：“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梦梦一个机会吧。”

　　我这么有诚意，为什么周成剑表现的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惊恐状。

　　“好了，我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走了。”还没待周成剑反应过来，我就已经下了车。

　　我竟然发现自己打心眼里沉迷这样无目的的游荡，一个人去看了电影，一个人去吃了喜欢的小吃，一个人到曾经我的家，我真正的家，告别。

　　胡乱走着，漫无目的，路过一间破旧的小店，无意瞟了一眼店牌“绝世无双”，这个名字有意思。我望向店铺里，列在狭小铺子中间展示台上的一枚胸针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枚太阳形状模样的胸针，手工甚是精巧，见我牢牢抓住胸针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店员赶紧走过来向我介绍，这是店主自己亲手设计的，这个店的饰品都只有一件，希望做到绝收无双。

　　绝世无双，我喜欢这个噱头，毫不犹豫的买下这枚胸针。满意地向店门外走去。

　　悠然的漫步在这条甚少走过的小路，嘴里哼着轻快的歌。小路一侧的石墩上坐着一个长头发女生，黑色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肩背上，耷着脑袋，两手臂紧紧抱住弯曲的膝，肩膀微微颤栗着，她在哭吗？换做平时，我一定不会管这档事儿。可是，今天，这完全不同的今天。

　　我决定，走上前。“嗨，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我小声地问。

　　长发女生慢悠悠抬起头，看看我，看着她红肿如核桃般的眼睛，究竟她发生了什么事情？竟哭成这样？虽然现在她满脸都是泪痕，头发略微散乱，可这完全不影响到她的美，秀挺的瑶鼻，饱满的嘴唇，只是皮肤太过于白皙，没有一丝血色。幸得她一对黑色浓密的剑眉为她添得一抹飒爽英气。真的是一个好看的人儿！

　　长发女生看着我哽咽了半天，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眼神突地跌落在这黄色泥土路上，她捡起脚边的石子自顾自的在地上画着，一会画了个圆圈一会又把圆圈擦掉，然后愤怒的将石子狠狠砸向路的一旁。她奋力扔的石头在黄色泥土路上顽强地蹦了几下后，就安静的躺在那儿。我的视线随着扬起的黄色泥灰飘远。

　　这时候，她也终于开口，自顾自的说起了自己的故事，她的眼神看向扔石子的那条路，眼神飘忽又遥远。她喃喃地说道：“我爱上了一个男人，可是今天他告诉我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他走了，他离开了我。他根本就不爱我，对吗？”说完，将眼神挪向我。

　　她空洞未知的泪眼看上去太过凄凉，我知道她现在最想听到的是我的一句回答。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

　　我不了解我眼前的陌生人，不知道她的故事。

　　我只是觉得，刚才她看向路的那一头，好像她的爱人就是从那不见的。那绝望，悲恸的眼神，让人心疼。

　　我看着眼前的美人儿，她好像与我差不多的年纪，在这把年纪，就遇到了可以让自己爱，自己痛的人。

　　为什么我居然变态的很羡慕她？

　　我迈腿坐到她的身边，结束这种她坐着我站着的尴尬。静静地说：“我叫许阳光，我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少顷，她终于又开口说话：“我叫魏红豆，在这个城市的一间大学，我爱上了我的老师。可是今天才得知他是为了目的接近我，他走了，他离开了我。我现在像个小孩一样坐在路边哭。”

　　她自嘲的又对我笑笑，嘴边浮现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接着，吸吸鼻子，朝我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许阳光。”

　　夕阳余晖映射在她的脸上，她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松开，眼里有闪闪的亮光，我看着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同样伸出手：“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魏红豆。”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坐在这条黄色泥土小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