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落日即天涯》寒山鱼

37、军队 五月十四，

　　五月十四，食祭。那日游子箫邀请他参加他们的节日，他用十几天临阵苦学的手艺做了一道“东坡素肉”，获得大家的一致认可。他知道自己被接纳了，知道自己从此走近了游子箫的生活和内心。那天是多么美好啊，喧闹的酒宴，月下的长街，梧桐窗下的低语……

　　五月十五，舞祭。四年前的今日，月光下的惊鸿一舞，他见到了风姿绝艳的游子箫，从此再难忘却。而那夜游子箫被疑为奸细，饱受刑虐。三年前的今夜，一场更大的阴谋，诸事戛然终结。自己念念不忘的过往，对游子箫来说不过是从头至尾的猜疑和背叛。孟知玉想到这些，顿时觉得全无希望。

　　五月十六，乐祭。孟知玉坐在山巅，今日是兰塞族的乐祭，他无缘得见，记得游子箫曾说过，今日兰塞族人会比拼才艺，最后合奏古曲。琴瑟琵琶，八音齐出，煞是热闹。孟知玉想象游子箫此刻正在月下吹箫，虽然身处喧闹的人群，却一如既往卓尔不群。孟知玉侧耳细听了一会，耳中捕捉到的却只有起伏的虫鸣和寂寞的山风。他从怀中掏出竹箫，对月吹奏，曲声空灵婉转，是为月神。

　　孟知玉没有想到的是，游子箫此刻正背靠山门而立，两人之间隔着厚厚的山障。潜源方向乐声喧嚣，而游子箫耳中越来越清晰的却是从传声孔蜿蜒而来的箫声。游子箫仰头看着皎皎明月，手中不觉握紧玉箫，似乎想要抬起，终是凝于身侧。
　　曲声幽幽，如人低语。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天，孟知玉坐在小山巅上，想着看来得扩大狩猎范围了。突然隐隐有声音传来，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整齐划一，其声凛然。孟知玉站起身，他知道这是什么声音，脚步声，军队的脚步声。
　　孟知玉很快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三千军士，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浴血拼搏的亲兵，他立刻知道了他们的来意。

　　三千亲兵在谷口齐齐顿住，没有人发出声音，他们静默着就像蓄势待发的洪流，这曾是孟知玉最为依赖和信重的力量，此时三千双眼睛热切地盯着他，纵然决心早定，他心中还是升腾起一股豪情。

　　焦以良走至孟知玉所在小山脚下，单膝下跪，恳切道：“请大将军回京！”
　　孟知玉静静地看着他，默然不语。三千军士突然齐齐跪倒，声震云霄：“请大将军回京！”

　　孟知玉微微动容，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问道：“是陛下的旨意？”
　　焦以良犹豫了一下，低声应是。他不希望将军把自己看做监视的眼线，他觉得自己一直在做的只是向皇帝确保大将军的安全，如此而已。将军也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忠诚，然而如今事实显然不再如此，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三年前吧。

　　“陛下是否看过我的留书？”
　　“是的。”
　　“而他依然执意如此？”
　　焦以良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再次弯下腰去，“请大将军回京。”

　　孟知玉摇了摇头，“我若不想回呢？”
　　焦以良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恳求：“将军难道忍心丢下缗国，丢下皇上，丢下这一干与您出生入死的兄弟？”

　　孟知玉笑了笑，“天下已定，皇权稳固，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四处征伐的将军。”不等焦以良开口，他接着道：“我不想再做一个将军，或者王爷，从此只想做自己。”
　　焦以良听出了孟知玉的决心，知道自己无法劝服，然而他此行却领着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陛下有命，还请大将军……”

　　孟知玉突然“唰”地拔出了匕首，焦以良的声音戛然而止，惶然叫了一声“大将军！”
　　却见孟知玉从衣襟上解下那枚从不离身的玉环，放在石头上，匕首凌然斩下，玉环已经多了一个缺口。
　　孟知玉拾起残缺的玉环，回身看着一脸震惊的焦以良道：“请焦将军带给陛下一句话。”

　　焦以良带着士兵离开了山谷，虽然皇上下的是死命令，但他还是徒劳而归了。别人或许不知道，这枚玉环——焦以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胸口，从他十五年前开始跟随孟知玉的时候，这枚玉环就挂在他的衣襟上，从未取下过。焦以良知道，陛下那里也有一块，一模一样。他知道这枚玉环的重要性，也因此从孟知玉挥刀断玉知道事不可为。他纵然可以如陛下所令，强行带走孟知玉。而他也知道，孟知玉定会誓死相抗。何况，这些士兵都是孟知玉一手带出来的，让他们违背大将军，就算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很难的吧。他自己，又何尝想逼迫大将军呢。不知道陛下听了大将军的话，会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