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落日即天涯》寒山鱼

38、自伤 山谷很快又

　　山谷很快又恢复了寂静，孟知玉一个人站在山巅上，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匕首，脑中闪过很多念头。这把匕首是皇兄送给他的，陪伴了他很多年，那枚玉环是母亲留下的，陪伴他更多年。他曾经以为这些都是他永不能舍弃的，而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同时舍弃了这两样。他决然丢弃了羁绊，自然是因为心底更强烈的渴求，除了舍弃这些，还需要做什么才能得到满足？

　　这是谷中的一个小山坡，不高，但是正对着孟知玉印象中山门所在位置。站在山坡上往下看的一瞬间，孟知玉突然想起了碧筝，游子箫的初恋，以及后母。将军府那夜，在后来和游子箫的闲聊中，孟知玉知道碧筝是游子箫父亲在山崖下救起来的。据说当时她浑身骨骼尽断，性命垂危，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来，后来她留在了谷中，再后来嫁给了游子箫的父亲。

　　孟知玉看着脚下，觉得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他顶多受点擦伤。他抬头看了看西山山顶，如果从那里跳下去，那绝对必死无疑。孟知玉环顾四周，觉得就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高度，让他跳下去既不死又重伤，也难免会有断手断脚的危险——他可不想当瘸子跛子，再说游子箫说不定会嫌弃。

　　孟知玉看了看手中的匕首，觉得还是自己动手比较靠谱。他握着匕首在胸前比划，希望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要离心口近一点他想，这样在以后的岁月中，他才能永远记得今日的痛和悔。

　　孟知玉躺在山坡下自己的血泊中，无神的双眼盯着日渐西斜的太阳。又是一场豪赌，而这一次，他押上了全部的赌注。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如此孤注一掷不顾一切？不是没有为之拼搏的对象，就是没有舍弃全部的勇气。孟知玉都有，如今，他需要的只是一些运气，一些决定于游子箫的运气。日落西山，孟知玉也终于支撑不住闭上眼睛。在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喃喃地叫了一声游子箫的名字。

　　静静的月光照耀在光秃秃的山壁上，和那躺在地上一身白衣几乎融化在月光中的身影——如果不是白衣上那斑斑血迹分外刺目的话。山壁陡然明亮如镜，接着轰隆开启，一个青衣身影走了出来。他走到孟知玉面前蹲下，伸手把了一会脉，眉头深深地皱起。
　　“何必呢。”他低声说，然后抱起孟知玉进了山门。

　　山门重新关闭，除了山坡下的点点血迹，这片寂静的山谷没有给予终达所愿的孟知玉任何祝贺。毕竟两个月了，这附近的活物已经所剩不多了……

　　身边有人……子箫？孟知玉猛然抓住了那将要离开的手，然而……“啪！”地一声，手上却狠狠挨了一巴掌。
　　孟知玉愣愣地睁开眼，顺着自己发红地手臂向上看……

　　季明笙圆睁了双眼，怒斥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松开你的爪子！”
　　讷讷地缩回手，孟知玉顾不得理会季明笙那如见仇人的态度，急忙问道：“子箫呢？”

　　季明笙见状反而奇迹般地消了火气，他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袖，慢条斯理地走到桌旁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品味绝世佳茗般喝了半天其实早没味道的茶水，这才在孟知玉焦虑地快要喷火的眼神中说道：“子箫？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了！”

　　眼见着孟知玉本来就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季明笙笑的更加开怀：“别说自残跳崖，孟大将军你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行。”

　　孟知玉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子箫他真的再也不愿意见自己？他立刻挣扎着要下床，他要马上找到游子箫，找到他……然后呢？他来不及想，在山门外徘徊两个月的耐心此刻一分也无，他只想马上见到游子箫。

　　季明笙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孟知玉艰难地起身下床，血迹很快透过绷带染红了他的中衣。季明笙只是无动于衷，他替游子箫觉得出气，也为自己感到快意。

　　孟知玉一步步向着门口挪去，明明几步就到的门口，却偏偏走了半天都到不了。他焦躁起来，猛地加大了步子，身子一个不稳……扑到了一个人怀里。

　　“急着去干啥？去出恭？屋里不是有马桶吗！”一个聒噪的大嗓门在孟知玉耳旁响起。
　　孟知玉半天才站稳身子，听闻此言一个趔趄差点再次倒下去，他抬起头，眼前一个络腮胡大叔，纷乱的胡子掩映下白皙的有些不协调的脸上一双桃花眼正瞪着他，他正张嘴要道谢，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脸这么红，原来是害羞？都是男人有什么难为情的，来来我帮你……”
　　季明笙哈哈狂笑出声，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觉得游叔的声音如同天籁，字字都是珠玑。
　　孟知玉的脸涨得更红，正不知道如何接话，却听得一个声音说道：“爹，明笙，你们在闹什么？”

　　孟知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看向“络腮胡”身后，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正从院门外走进来，在石桌旁放下手中的竹篓和药锄，这才抬头看过来。
　　这一眼，让孟知玉心里一凉。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孟知玉设想过无数遍的伤或恨，只是淡漠，是孟知玉刚认识游子箫的时候，常常看到的，那种看似温和，实则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孟知玉知道，在游子箫眼里，自己再次和众生万物一样，没有区别了。他曾经费劲心思才搅动的深湖，再次变得平静无波。

　　“小明，走咱们去下棋，我就不信今天还输给你。”大嗓门适时响了起来，季明笙的额角青筋使劲跳了几跳，怒道：“今天你要是再输了，以后不准叫我小明！”
　　季明笙被游叔扯着向外走，经过石桌，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游子箫一眼，却不知道说什么。
　　“那叫什么？明明？小笙？嗯这个不错。小生本无伤人意，公子却有碎玉刑……”
　　“叔，别唱了行不……”
　　……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孟知玉扶着门框，游子箫坐在石桌前整理着草药，两人都没有说话。
　　“子箫……”痴痴看了半天，孟知玉终于忍不住开口唤道，同时抬脚向着门外迈去。
　　“伤口还未长好，不要乱走，回床上躺着去。”游子箫头也不抬地说道。
　　孟知玉抬起的脚僵在了空中，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自己该进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