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落日即天涯》寒山鱼

34、扶灵 孟知玉依稀

　　孟知玉依稀记得在天牢中游子箫曾经说过兰塞故乡所在，然而不知为何，一向博闻强识的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两个月过去，搜寻毫无线索，甚至连一个兰塞人都找不到。去年食祭见过的那些兰塞人更是在刺杀当夜就已经销声匿迹，因为这，当初孟知玉甚至更加确信对游子箫的猜疑，以为他们是和“畏罪自杀”一样的“畏罪潜逃”。现在想来，游子箫恐怕被拘当夜就已经猜中自己的结局，所以急忙遣散了族人。的确，孟知玉夜不禁感到后怕，如果游子箫没有假死脱逃，恐怕就真的死了吧。自己也许最终不忍心，而皇帝……皇帝从头到尾就是想要游子箫死……

　　孟知玉强硬地把思绪从皇帝身上转开，命令孟青扩大搜索范围。孟青等人是孟知玉在军队中发掘的，是绝对忠于大将军而不是皇帝陛下的下属。孟知玉早知道皇帝在他身边有人，包括一直贴身保护他的焦以良，甚至从小服侍他长大的孟安都是忠于皇帝多于自己的。但他以前从不介意，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需要瞒着皇兄的事情，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孟知玉却不明白为什么不一样了。

　　搜寻还是没有进展，孟知玉有些迫不及待，他决定自己亲自去找，而此时一件事却拖住了他的脚步。周弘武周老将军在鲁城遇袭，伤重不治而亡。孟知玉听闻这个消息悲痛万分，周老将军于他如师如父，是他过往人生中除了皇兄之外唯一尊崇爱戴的人。如今天下已定，周老将军统帅征东军，什么样的袭击，会让一军主帅伤重而亡？孟知玉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他马上进宫去向皇帝请示亲自赴鲁城扶灵。

　　在皇宫门口，孟知玉遇见了失魂落魄的周云安，周云安和他的目的一样，也是要向皇帝请示去鲁城扶父亲灵柩回乡。孟知玉心知皇帝绝对不会允许他去，而看着周云安早已红肿的双眼，劝慰的话却实在说不出口，何况周云安自己未尝不知道这点，但父亲客死他乡，作为唯一的儿子，他又怎么能忍住不向皇帝陈请呢。最终孟知玉只是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无言地向着御书房而去。

　　破天荒地，皇帝先召见了周云安。看着在御书房门口静默等候的孟知玉，门口地小太监心中满是诧异。自皇帝登基以来，瑞王爷觐见从来不需要等候，就算有其他臣子在御书房，瑞王爷一样可以进去旁听，今日却不知道为何啊。

　　周云安一脸黯然地出来了，孟知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放心！”周云安无言揖了一礼，默默离去。孟知玉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才进了御书房。

　　“陛下，臣恳请赴鲁城扶灵。”
　　听着这声陛下，孟从璋皱了皱眉头，继而点头道：“周老将军一声鞍马劳顿，功勋卓著，如今大业方成却为国捐躯，你身为他的弟子和女婿，为他扶灵也不算逾矩。”

　　“谢陛下恩准。”孟知玉谢恩过后转身欲走。
　　这毫不留恋地身影令孟从璋不快，“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孟知玉身影僵住，良久之后低声问道：“为什么？”

　　虽然早知道终有此一问，然而孟从璋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孟知玉却已经转过身紧紧盯住他的眼睛，这质问的眼光激起了他的怒气，他冷声道：“他是男人！”
　　“所以你就要杀了他？”
　　“朕不能眼看你走上歧途！”

　　“歧途？呵呵，什么歧途？不能传宗接代吗？”孟知玉摇头嗤笑，“我如今才知道，什么千秋功业，什么子孙万代，不过是空名虚妄，人生不过百年，如果不能得一真心人白首偕老，又有什么快乐可言！”

　　未等孟从璋开口，孟知玉接着说道：“皇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这种好，我不想再有下一次！”说罢拜别而去。
　　孟从璋看着他的背影，双手握紧又松开。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他嗤笑一声。亲爱的弟弟，总有一日，你会明白，这世上没有不变的感情，更没有永远的爱人，我们只有彼此。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懂呢？

　　孟知玉一路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十日后就抵达了鲁城。周老将军灵柩停在将军府，孟知玉长驱直入，进得府中，只见满目白缟灵幡，众人皆是一脸哀容。孟知玉走到灵前，棺中老人一脸安详，正是老将军周弘武。想到昔日恩师谆谆教诲，孟知玉只觉悲从中来，俯身对着灵柩叩首三拜。

　　圣谕征东军副元帅继任全军大元帅，妥善处理善后事宜。诸事安排妥当后，孟知玉执弟子礼扶灵西归，一路上心中却是悲愤难平。原来所谓遇袭，不过是一撮几十人的叛贼，老将军武艺高强，受伤也不重。而且听老将军帐下亲信所言，竟像是老将军故意负伤，其后也不配合治疗，喝酒吃肉全无避忌，终至伤口恶化。虽然事实比孟知玉设想中的暗杀陷害要好很多，这情形却依然让孟知玉感到浓重的凄凉和辛酸。一代名将，三朝元老，刚刚立下不世功业，却因为新皇的猜忌和权欲，甘愿身死以报家国。

　　归途漫漫，孟知玉思考了一路，却终究不知皇兄此举是对是错。也许是对的吧，毕竟朝中不服新皇的力量还是很多，皇兄的位置终究不稳，握紧军权无可厚非。而内心里，孟知玉却是伤心失望的，虽然当年军中力量跟别的皇子也有牵连，但他从来相信为首的周家是忠诚的，而皇兄却不相信自己信赖的人，就像游子箫……不，在游子箫的问题上，他却不能完全怪皇兄，是自己没有给游子箫完全的信任。他和皇兄，终究还是一样的人啊，而他却不想再做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