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落日即天涯》寒山鱼

33、真相 月上中天，

　　月上中天，孟知玉才颓然回到将军府。那日之后，他再也没有回过王府——那个埋葬一切的地方。

　　他慢慢走到院门前，看着夜色中光秃秃的梧桐树，想起那日从从宫里回来，游子箫在桐荫下吹箫的身影。他走到树下，从怀中掏出一只紫竹箫吹奏起来，曲声神秘悠扬，正是兰塞古曲月神，乐声中，那些短暂却美好的回忆一一在他心头回荡。而一曲终了，真相却终于不可抑制地浮现，给这过往一切染上了可笑荒谬的颜色。孟知玉默默看着空中残缺的月牙，开始想要决定放弃……

　　院中草木阴影处突然传出一声轻微响动，孟知玉立刻警觉，转身喝问道：“谁在那里？”
　　一个黑衣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出来，凄然叫了一声“王爷”。
　　孟知玉眉峰渐渐皱起：“是你？”

　　书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偶尔有几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良久之后，孟知玉才哑声问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吴衣手捂胸口几乎是半躺在椅子上，书房明亮的灯光下她的面孔惨白，嘴角挂着几丝血迹，身上的衣服黑的暗沉——那是被鲜血浸透后的结果。她努力试图坐直身子回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吴衣不敢再有欺瞒。”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孟知玉痛苦地闭上双眼，右手紧握成拳，死死扣住衣襟那一枚玉环。

　　吴衣没有应声，虽然她也许猜到了原因。此刻她只紧紧地贪婪地注视着面前人的容颜，那面孔依然如初见般俊美高贵，却没有当日的神圣凛然，而是写满了痛苦。吴衣知道，这痛苦有自己的“功劳”。

　　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感到了后悔。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却渐渐不那么疼了，数月来暗无天日的亡命生涯似乎很快就会终结。她艰难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眼前的面孔，她的嘴唇翕动，喃喃渴求着最后的谅解和拥抱，而面前人却冷漠地一动不动。

　　吴衣苦笑，明明早就看透了上位者的翻脸无情，为何还执迷不悟地去跟他们做交易？明明自己是只黑暗中的飞蛾，为何偏偏扑向焚身的火焰？也罢，虽然穿越刀光剑影，至少终于到达渴望的目的地，死在他的旁边，也算此生圆满吧……吴衣颓然垂下手臂，恋恋不舍地闭上双眼。

　　孟知玉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痛苦挣扎死去，心里却像有把火在烧，他本想仰天狂啸，却一眼瞥见吴衣嘴角那抹凝固的笑容，顿时浑身僵硬，直欲痛哭出声。

　　孟知玉又回到了紫竹园，他直直奔向坟茔，双膝跪地徒手挖掘起来，土屑飞扬，他心中那抹希望也愈燃愈烈。在数次逆境中，游子箫总是那么的从容坚定，宁折不弯，既然这一次依然是个误会，他又怎么会不加辩解，含冤赴死呢？他是那么地神秘完美，那么这次困境，他也肯定会有方法破解。游子箫，他肯定不会死，不会死……

　　棺木渐渐露出，孟知玉急切地震开棺盖，触目所见却让他失望地委顿在地。或许是乌冰的作用，棺木中的尸身和去年相比几乎毫无变化，那静静躺着的身影依然紧闭着双眼，眉目鼻唇，青衣黑发，无不是旧时模样。游子箫，他真的死了……强烈地期望之后随之而来的巨大失望，令孟知玉丧失了所有的感官，只愣愣地瞅着“游子箫”的脸，时隔近一年，这身影依然牢牢铭刻在心底，今日重见，却是断肠。

　　突然他直起了身子，原本无神的双眼渐渐绽放出光彩。不，这不是游子箫！他犹记得游子箫死时嘴角那一抹笑容，那笑容是释然的解脱的决绝的，他曾盯着看了日日夜夜，直到如刀锋般刻在心底。游子箫的唇角只微微地翘起，弧度小而优美，却能让人感觉是发自内心的笑意——这抹笑意曾无限度加深了孟知玉的痛苦，因为他觉得游子箫对自己毫无留恋。而眼前人的笑纹却大而僵硬，仿佛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捏出来的。

　　孟知玉伸出手在“游子箫”脸上一阵细细摸索，半晌后终于在耳朵后触到一丝不同，伸手用力一拉，扯下一张人皮面具，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露了出来。“果然不是游子箫，不是游子箫！游子箫没有死，游子箫没有死……”孟知玉在心中欢快地呐喊，终于还是忍不住放声长笑起来。笑声震动竹林，受惊的鸟儿扑簌簌四散飞起。没有人来分享他的快乐，他也不能跟任何人分享。鸟声啾啾，是这笑声唯一的附和。

　　孟知玉将面具覆上，将尸身放回棺材重新掩埋好，这才离开紫竹园。如获新生般的兴奋过后，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天下之大，游子箫又在哪里？

　　孟知玉想起那日梦中游子箫诀别的眼神，想必他对自己是彻底绝望了吧？是啊，自从与游子箫相识以来，自己就不断地猜忌他伤害他，如今他彻底绝望离开，恐怕再也不愿意见到自己。想到此节，孟知玉不禁心下黯然，但他很快振作起来。无论游子箫躲在哪里，他一定会找到他，这一次，再也不会怀疑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