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落日即天涯》寒山鱼

31、死别 孟知玉出了

　　孟知玉出了天牢，却不知道往哪里走。不能回王府，因为后院那片相思竹；不能回将军府，因为窗前的梧桐和窗后的卧榻；甚至不能去长街去小巷去园林去后山……更不能去找皇兄，虽然过去二十多年中，他习惯了在伤心和迷茫的时候去寻求兄长庇护，但此时，皇兄无异于催命符，摧毁的不仅是游子箫的性命，还有他心中残存的希冀和坚持。

　　他愤恨，伤心，而更多的却是痛苦挣扎。究竟该怎么办呢？此时朝廷上下应该都已经知道审讯结果，虽然没有游子箫的认罪——他不愿意去审讯游子箫，也没有人胆敢私下审问，但女刺客指向明确的招供加之近年来蔡国遗民频繁的小动作，相信所有人都已经认定游子箫是主谋。三公主更是多次要求严惩凶手，此番更会不依不饶吧。

　　难道真要……处死游子箫？那个清冷的，从容的，美丽的，魅惑的游子箫？那个他一年来寤寐思之孜孜以求好不容易拥有的游子箫？怎么忍心让那漂亮的脖颈沾满鲜血！怎么忍心看那深邃的眼眸永远不再睁开？又怎么忍心那曾经拥抱过的身躯化为再也触摸不到的尘土？就算从头到尾都被欺骗被利用，现在，孟知玉却宁愿自己还是那个沉迷在幻梦中的傻子。

　　等到孟知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身处南城后山的紫竹林。从最北边的天牢到最南边的后山，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几个时辰，也许只过去短暂一瞬，因为他脑海中那错综复杂的线团，尚未理出个开端。

　　紫竹林环山盘绕，然而孟知玉却轻而易举找到了当初那个弯道，甚至当日游子箫手抚的那棵紫竹。他站在当日自己所站的位置，拼命睁大眼睛，希望这噩梦终于结束，游子箫正手抚紫竹回眸凝望，那微微绽放的笑容迷花了他的眼睛。

　　良久，孟知玉走到那棵紫竹前坐下，背靠着竹身闭上了眼睛。很快，他就进入了梦境。如果现实是个不会醒转的噩梦，那就让我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永远不要醒来吧……

　　孟知玉是被一阵焦急的声音叫醒的。他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却半天没有焦距——梦境的最后一瞬是他转身离开天牢，明明没有回头，但他却清楚看到游子箫望着他的背影，眼神眷恋悲伤，隐隐带着一种诀别的味道……

　　“大将军……大将军！游子箫在牢中服毒自尽了！”
　　“你说什么！”孟知玉如遭雷击般一跃而起，“你再说一遍！”
　　“游子箫……”焦以良还没说完，就看到自家将军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他急忙跟上前，心中暗道幸好方才吩咐人备了马……

　　孟知玉一路策马狂奔，脑中来回叫嚣的只有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
　　然而什么为什么，他却不明白，直到他挥掌劈开牢门，轰隆巨响中，那静静躺着的青色身影仍旧没有睁开眼睛看向他，他才痛苦地揪住心口，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回头？如果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看见他诀别的目光，又怎么会……

　　孟知玉扑到床前，抓住那已然冰凉的手掌，嘶声叫了一声子箫，而床上的人却毫无回应，那总是深邃清幽的眼睛没有睁开来看他，那一贯温和的笑容此刻凝固在灰白的嘴角——游子箫，他是笑着的，然而此刻这凝固的笑容却显得如此触目惊心。孟知玉呆呆地瞅着，他感到有一只巨手紧紧捏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要流泪，却流不出化作血充斥在心口，让他觉得下一刻，自己就会心碎而亡。

　　游子箫的唇色灰白，面色青乌，手中握着的这只手掌冰凉入骨……乌冰之毒？孟知玉猛然抬头，手指颤巍巍地伸向游子箫的鼻翼，心里不断祈求上苍不要带走他……然而孟知玉的手指猝然滑落，他再也忍受不住，伸手将游子箫抱在怀中，无声痛哭起来。游子箫，为何你如斯残忍，一次次舍我而去？

　　清晨，商店纷纷开门迎客，街道两边也陆陆续续聚集了一些摊贩，三三两两的行人悠闲地四处转悠，初夏清凉的早晨，显得慵懒而又随意。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打破了这份宁静，众人抬起头看去，只见他们年轻的大将军策马疾驰而来，怀中紧紧抱着一人，众人伸长了脖颈想要一探究竟，那人却被一袭白袍紧紧覆盖，难窥真容。

　　骏马复又远去，原本清冷的街道却瞬间喧哗起来，众人纷纷议论着大将军怀抱的是什么绝代佳人，甚至引起一番英雄救美的猜测，演绎出一曲动人的爱情故事。他们又怎么会想到，故事不是英雄救美，而是霸王别姬呢？

　　将军府的管家搓着双手来回踱步，焦虑不已。已经三日了。整整三日，大将军没有出房门半步。不吃不喝倒也罢了，将军体魄强健应能支撑，问题是，房间里还有一具尸体……管家心底冒出一阵阵寒气。听焦统领说死者就是将军那位知己游公子，虽然游公子俊雅温和，观之可亲，但他毕竟已经死了啊，更何况，听所他就是谋害陛下的凶手，在牢里畏罪自杀了。将军如此伤心，不会是要殉情吧……

　　管家被自己这个想法唬了一跳，立刻摇头否定，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姓游的居然妄图行刺，死不足惜，将军想必也是清楚地，现在只不过是有些无法接受罢了。管家徘徊不定，犹豫着要不要再次硬着头皮上前敲门，但上次那声怒吼实在是让他心有余悸啊……

　　一抹明黄远远行来，看见这种颜色，管家首次生出如临大赦的感觉，像看见救星般小跑着迎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