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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裂痕 孟知玉进来 ...

  •   孟知玉进来的时候,游子箫还躺在床上,不是还在睡着,事实上他根本一夜无眠,昨天孟知玉没有来看他,他想事情果然是无法逆转的吧。果然,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见到的孟知玉形容憔悴,双眼燃烧着奇异的光芒。

      孟知玉弯腰轻抚着游子箫的脸,声音嘶哑:“告诉我子箫,你究竟是什么人?”
      游子箫感觉一颗心猛地沉到了谷底,我是什么人?我又能是什么人?但他仍是答道:“你知道,兰塞人。”

      孟知玉声若梦呓,“人言落日即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记得在弓城吗?你吟了这首诗,说到有家难归。你的家又在哪里?”
      游子箫迟疑了一下,“……潜源。”

      “潜源?闻所未闻……我四处征战,山川地理了然于胸,竟不知世上有潜源这种地方?”
      游子箫站起身,直视着孟知玉的双眼:“我们从旧朝开国之前就世代隐居在潜源,因族规严禁吐露潜源所在,族人在外游历皆以兰塞族自居,因而世人只知兰塞,不知潜源。”

      孟知玉站在床边,游子箫站起身后几乎与他紧紧相贴,那深幽的目光让他几乎再次沉迷,但他的心很快冷硬下下来,他甚至觉得,这样诱惑人心的目光是不是也是游子箫取信于人的一种手段?他的声音转冷,“那潜源又在何处?”
      游子箫摇了摇头,“族规所限,实在不能告诉你。”

      “嗬,”孟知玉怪笑一声,“数百年来,从未有人听说兰塞人出自潜源。或者你们族规森严,族人律己,但世人虽殊异,本性却相同,又怎堵得住所有兰塞人的口?”

      游子箫默然,他不知道如何作答,难道说,是因为世人记不住“潜源”二字?兰塞人口中说出“潜源”二字,听到的人会很快健忘,如同石子入水,激起稍许涟漪,很快就会恢复无痕。世外潜源,有灵雀这等怪力乱神,也有“音弥”这种奇门邪术。然而他不能说,也说不出口,孟知玉又怎会相信?不过会认为他胡言狡辩罢了。

      游子箫的沉默在孟知玉看来无疑是无言以对,他的眼神渐渐冷却,“游子箫,或者我该称你为游大公子?你如此处心积虑地接近我,把我像个傻子似的耍的团团转,事到如今,我还不能听你讲一句实话吗!”

      游子箫自嘲一笑,游大公子?其实说起来,他和那位游大公子还真有些渊源。他们本就始于中原,游氏世代公卿之家,在前前朝摇摇欲坠的时候,族中意见发生了分歧。一支和当时的方氏季氏两族迁入潜源隐居,一支则改投新朝。而如今新朝又变旧朝,中原游氏毁于一旦,据说只有一个自小失踪的嫡系公子逃过一劫。

      “你居然还能笑的出来!你倒是给我说句话!”孟知玉怒吼。
      “你想听我说什么?”游子箫反问他。
      “我想听你说你根本不是游大公子,你接近我不是我了报仇,你没有和方氏勾结刺杀皇上,你没有骗我……”孟知玉的声音凄厉,他徒劳地摇晃着游子箫的肩膀。

      游子箫看着孟知玉认真地问道:“你心中已经有了结论,我说,你就会信吗?”
      游子箫的声音带着期冀,然而孟知玉却缓缓垂下了胳膊,没有回答。游子箫失望了,此刻他和孟知玉的身躯贴的如此之近,但两人的心却隔着天堑鸿沟。就在几天前,两人还是如此两心相依,他以为自己终于弥补了心灵的缺失,也以为孟知玉那坚不可摧的防御外壳终于纳入了自己。不过短短三四日,一切就又回到原点,他依然是随时被怀疑被隔离的对象。一个大将军酒后的自我献祭,就让他乱了分寸,他还是太过轻率太过天真。

      游子箫动了动身子,想从孟知玉的身边移开,却突然被孟知玉紧紧抱住,他的双臂禁锢如铁,声音却支离破碎,“子箫,子箫,你告诉我潜源在哪里,好不好?只要证实你确实不是蔡国游家人,一切就都没事了。你带我去见你父亲,还有那个碧筝,我也想看一看她,我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竟会不喜欢子箫你。你带我去见见你弟弟,你知道吗,那些女刺客把你认作游小公子,游小公子死了,但你弟弟还好好地在家里是不是……”

      游子箫感觉到孟知玉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声音甚至带着哽咽,然而他又能怎么样呢?他不可能真的带孟知玉去潜源,不说族规,皇帝又怎么会罢手?就算孟知玉真的有办法说服皇帝,带一个皇亲去族人唯一的隐身之地,又会给族人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何况,孟知玉心底里根本不相信自己,这才是最致命的。

      游子箫抬起手环抱住孟知玉,一只手在孟知玉的头顶轻轻抚摸,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温存。然而他的冷静再次激怒了孟知玉,孟知玉豁然推开他,表情绝望愤恨:“游子箫,你真可怕!”

      孟知玉愤然而去,游子箫呆立了半晌,缓缓转过身,定定看着牢房上方那一尺见方的小窗。他是个感情迟钝的人,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心痛如绞。

      他又想起夜宴上死去女刺客那仇恨中掺杂着思慕的眼神,原来,他竟和游小公子相像?游小公子被凌迟处死,所以她才那么的仇恨绝望吗?他想起自己和卢修荣关于统一与大义的对话,当然他依然这么认为,但在统一这个过程中,又带给多少平凡人痛苦和绝望?他以为自己这是这个世上的旁观者,但现在他一样尝到了这种痛苦。国仇家恨、刺杀报复,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和他牵连到了一起。生离与死别之痛,他也即将领受。一切以误会开始,又以误会终结,或者也是一种圆满?

      一只灰色的鸟儿渐渐飞近,然而小窗上缝隙狭窄的铁栅栏却阻隔了它,它钻过了脑袋,胖胖的身体却卡在了栅栏外。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挣扎,灰鸟终于穿越了栅栏,只是身躯却已经被挤的扁平,无法控制平衡跌跌撞撞地掉进游子箫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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