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落日即天涯》寒山鱼

29、审讯 一个人的意

　　一个人的意志究竟能坚韧到什么地步？已经两天了，软硬兼施，十八般酷刑用尽，两个女刺客还是无一开口。明明是娇滴滴的女郎，本该见到蟑螂都要尖叫的娇弱，如今遍体鳞伤浑身浴血还是咬紧牙关不开口，是什么造就了她们如此坚不可摧的心志？孟知玉已经被她们的顽抗搞疯了，他恨不得挖开这两个女人的心看一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阴谋。然而第三天，当其中一个女人终于受不住招供的时候，他又宁愿她从未开口。

　　女刺客被从刑架上放了下来，她瘫靠在墙上，身上衣料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全是刺目的红。三天来终于得到一碗水，她几乎是鲸吞虎饮地喝完，开口声音仍是干哑。

　　“我们是蔡州方氏豢养的死士……”
　　蔡国四大姓，士族游，后戚方，武将于，儒家宋。

　　“几年前蔡国亡国后就来到运京，一直呆在左右坊，几年来并没有执行什么大任务……”
　　那是你们根本无缝可循。

　　“直到两个月前收到方氏命令，让我们服从游家大公子的调配……”
　　方氏同样出身士族之家，方游两家表面不合，实则过从甚密。所以涉及到游姓公子本不奇怪，但孟知玉却有些不安地坐起了身子。

　　“游大公子从未现过身，只派了一个人教我们排演破阵曲，嘱咐我们静候时机。一个月前，我们被招进了王府……”
　　孟知玉的不安进一步加重。一个多月前，他被军中同僚强拉去演乐胡同一家舞坊应酬的时候，在其后院偶然见到一群舞姬在排演破阵曲，女子演绎破阵曲，可谓别具一格。他知道兰塞族人热爱舞乐，就起了献宝的心思，令管家把她们招进了府。因为游子箫不愿意去王府，所以一直没有机会给他看。

　　“三天前，我们突然接到指示，五月十五晚上行动，还交待只管刺杀皇帝，别的人都不要管……”
　　“游大公子是游家嫡系的大公子？”
　　“是。”

　　“不是传闻他幼年失踪？”
　　“听说是在山中学艺……”
　　“那你们可见过他？”
　　“没有……”

　　“那你们如何确认他的身份？”
　　“他派来的人手持方游两家的信物。”
　　“他派什么人跟你们联络？”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后来知道姓钟……”

　　孟知玉想起食祭那夜门口的男孩，众人叫他小钟……他有些艰难地继续问道：“宴会上坐我旁边那位公子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
　　孟知玉缓了一口气，“……那为什么那个女人死前要叫他公子？”
　　女刺客垂着头，表情有些恍惚，“……也许她是出现了幻觉吧，那位公子长得很像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孟知玉紧紧追问。
　　“游家的小公子……青英办错事，本来要处死的，游公子恰好遇见，帮她求了请……游公子那么宽和仁善，但却死无全尸……”说到这里，女刺客本来死灰的表情变得激动起来。

　　孟知玉只觉遍体生寒。游家的小公子，他见过。蔡国灭亡后，为了招抚蔡国臣民，蔡国四大姓是首要的拉拢对象，而游家拒不合作，为了杀鸡儆猴，游家十岁以上男丁全部凌迟处死。刑场上，面对屠刀，清贵傲气的士族子弟一样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游小公子，却始终镇定从容，至死未出一声。现在想起来，他和游子箫的确很像……这个认知让孟知玉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

　　另一名女刺客死活不开口，只是在问及为何青英会叫游子箫公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认错人了吧……”。她说这句话的表情和之前招供的女刺客一样恍惚，嘴角甚至微微带着笑意，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人事。孟知玉知道她想起了游小公子。一群生活在黑暗之中的女杀手，生命中出现了一点点光亮，就足以照亮她们的人生。从这种程度上看，孟知玉和她们是一样的，然而他现在却有些不确定，这光亮究竟是启明星还是燎原之火？

　　孟知玉浑浑噩噩地出了天牢，没有像前两日一样去看游子箫，他需要时间想一想。虽然他心底始终愿意相信游子箫，而此刻他太混乱，怀疑一切的本性和对游子箫的感情纠缠在一起，让他看不清真相。
　　他没有方向地乱走了一阵，一个太监跑来说皇帝召见，他就转而朝着御书房走去。

　　孟知玉向皇帝汇报了审问结果，孟从璋不动声色听完，见他脸色阴郁，叹了口气道：“游子箫其人，你真的了解？”
　　孟知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知道他家在何方？父母兄弟几人？又经历过什么？”
　　“母亲早逝，父亲续娶，有个弟弟……经历过什么，不外乎四处漂泊吧，兰塞人不都如此吗？”

　　“你是否见过他的家人？”
　　“没。”孟知玉摇头。

　　“那你知道他家人住在何处？”
　　孟知玉仍是摇头，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对游子箫知之甚少。他一直觉得别的事情无关紧要，游子箫也没有主动提及过。

　　孟从璋又叹了口气，“傻子，你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我来问你，你跟游子箫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情景？”
　　“第一次注意到是因为他总是夜出军营，他轻功卓绝，斥候跟踪不及，我就亲自跟梢……”孟知玉恍惚又想起那个让他对游子箫一见倾心的月夜。

　　“当晚敌军袭营，我军损伤惨重，然否？”
　　“是，不过事后证明泄密的不是他……”

　　“他跟敌军一个季姓副将过从甚密？”
　　“是。”

　　“这个副将给你下毒，此毒奇异难解，令你几乎身亡，是也不是？”
　　“但是子箫帮我解了毒……”

　　“周副将绑着他去拿的解药，他还放走了凶手。在北元城，这个季副将还欲暗箭伤你。”
　　“是子箫帮我挡的箭，他还深入重围来救我……”

　　“据我所知，当时你几乎已经快要突围了。”
　　孟知玉语塞。

　　“战事即将平定，我军人人欢欣鼓舞，期盼加官封赏，他却一反常态离营而去，不知所踪，卢修荣和那个季副将也一同消失不见……”
　　“他离开是因为……”孟知玉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下去。

　　孟从璋瞟了他一眼继续道：“数月后他又返回运京，若说是为了你，为何却不来找你，却整日在京城四处游荡？那些充作舞姬的刺客如何这么巧就进了王府？破阵曲自现世以来都是男子演绎，教她们排演破阵曲的人可谓惊才绝艳。都说兰塞人舞曲闻名天下，游子箫是不是兰塞人尚未可知，但他在舞乐上的造诣似乎不低？这些女刺客下手狠厉，为何对游子箫视而不见？女刺客临死口称公子，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必也是出于真心？世人传闻游大公子失踪经年，如何蔡国灭亡数年后突然现身？而游子箫又是什么时候入的军营？从军之前他的履历你是否能查到？如此种种，多如牛毛，然而你因色而迷，视而不见。你现在犹豫挣扎，不过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孟知玉张口结舌，再也答不上话来。

　　孟知玉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这一次，孟从璋没有再站在窗前目送他离去，他想以后应该也不再需要了。作为兄长，在兄弟彷徨困惑时及时为他指明方向，是他的职责。他想，这一次他完成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