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落日即天涯》寒山鱼

28、更衣 孟从璋洗了

　　孟从璋洗了手，旁边跪着的人立刻高举双手呈上毛巾。他接过来，慢条斯理擦干净了手。
　　“你知道该怎么做？”
　　跪着的人深深伏下身躯，“奴婢明白。”

　　“如果，”孟从璋的声音寒冷似冰，“如果瑞王听到任何风声，后果你清楚……”
　　皇帝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杀机让几乎贴在地面的身躯瑟瑟发抖，她的声音充满惶恐：“奴婢绝不会。为了瑞王爷，奴婢怎么会……”
　　“好了，”孟从璋打断他，“你下去吧。”

　　吴衣匍匐后退到门口，这才站起来，躬身退了出去。打开门，明晃晃的月光让她有些眩晕，然而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为了瑞王，她愿意做任何事。为了瑞王，她又怎么会自毁长城？自从蔡州长街上的惊鸿一瞥，她的人生就终于有了目标。所以当方氏派她们来刺杀孟从璋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和孟从璋达成了协议，用她所知道的情报和所有不愿臣服的姐妹的性命换取王府后院的一个小小角落。她不觉得有什么惭愧，她对蔡国没有任何感情，她只是方氏豢养的死士。没有父母亲人，没有兄弟姐妹，从有记忆起她就是杀人的工具，从来没有自己的意志，更何谈人生目标？不过，现在她有了，有所追求的人生比她想象中还要幸福，她愿意为其付出一切。看，她的目标过来了，吴衣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而孟知玉行色匆匆，双眉紧锁，毫不停留地从她身旁掠过。吴衣直起腰，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没关系，作为一个杀手，她早就练够了足够的耐心。

　　孟知玉“砰”地一声推开房门，此时他已经不顾得尊卑礼仪，也失了镇定从容。孟从璋从窗前回过头来，语带斥责：“知玉，你失态了！”
　　孟知玉疾走两步到皇帝身边，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皇兄，我……”

　　“你慌什么？”孟从璋的声音软和下来，他握住了孟知玉的手。
　　“皇兄，能不能先把他从天牢里放出来？天牢那么阴暗潮湿……先关在我府里行不行？”

　　孟从璋的眼中飞快划过一抹嘲讽，“你就那么喜欢他？”
　　“是。想到他如今被关在牢里，与稻草虫鼠为伴，我就心如刀绞。我才意识到，我竟看不得他受一点苦……胆敢陷害子箫的奸人，我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孟知玉咬牙切齿，字字诛心。孟从璋松开他的手，转过头看向窗外。“不行，他毕竟是首要嫌疑人，我得给皇叔和公主们一个交代。”

　　孟知玉默然，他也知道不行，然而他太焦虑，不过他很快转变策略。“皇兄，你把这件案子交给我，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既然不能把子箫放出来，那就尽快帮他洗刷嫌疑。

　　“好，你去办吧。”孟从璋声音黯然，孟知玉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如来时一样，转身急匆匆去了。

　　孟知玉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中，孟从璋的眼神却依然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去世之后，他开始暗中筹谋，日日汲汲营营，很少顾及到小玉。小玉才七岁，正是贪玩爱闹的年纪，而在偌大的宫中，竟找不到一个玩伴，还受尽了欺侮。但每天当他回到宫中，小玉却都开心地扑上来，跟他讲白天做了什么有趣的事，滔滔不绝，眉飞色舞。早晨他离开的时候，小玉会站在窗前默默地目送自己，他总觉得小玉在他身后流泪，而当他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总是一个大大的笑脸。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在心里发誓，不管多艰难，他都要站到最高的那个位置。为了这个目标，他不惜用尽一切阴毒的手段，他的小玉也为了他，双手沾满了鲜血。但在他心中，小玉永远都是那个站在窗前目送自己，面上欢笑心里流泪的弟弟。

　　明明那些苦难都已远去，明明已经手握天下，事情为何却不像他曾经无数次希冀过的样子？如今他站在窗前，看着小玉远去，他的心里在流泪，而他的小玉却从未回头。

　　不过这些和曾经的艰难一样，也都会过去，一切终会回到正确的轨道。孟从璋收回视线，手指握紧挂在身上的玉环。那个吴衣还是不要再留了，虽然承诺过封她为瑞王侧妃，但是活着领受还是死后追封，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本来，那样的女人，又怎配呆在小玉身边？这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不配。

　　孟知玉去了天牢，先去看游子箫。还好，游子箫被安排在天字牢房，总算这些人有点眼力见，孟知玉心想——其实他却是有些天真了，要知道天字牢房虽然条件要好的多，但却不仅适用于犯罪的皇亲高官，也适用于重犯要犯死刑犯。

　　孟知玉命令狱卒打开牢门，游子箫坐在椅子上，听见声音回头，看见孟知玉明显有些吃惊，他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进牢房，孟知玉后脚就跟来了。

　　“子箫！”孟知玉急切地上下检视了一番，“你没事吧？”
　　游子箫轻笑出声，“我刚进来，能有什么事？”见孟知玉一脸忧虑，他劝慰道：“事已至此，不必太忧心，尽人事听天命则已。”

　　他的劝慰明显没有起到效果，孟知玉张口斥道：“什么尽人事听天命！你放心！我会揪出真凶，你很快就能出去！”
　　“我相信你。”但是我也相信皇帝的决心，游子箫在心里默默道。

　　其实面对如此局面，游子箫也不知道该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唯一欣慰的是，至少孟知玉是全心全意相信自己的。但皇帝既然想让他死，必然会布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孟知玉又能做到何等地步？此局究竟何法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