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如意 孙子是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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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刘如意早已经选好一段，准备细细讲给父皇听。待太子开口，他才发现两人选的竟然是同一句话。如意向来自负，他的衣物用品别人若是碰了一下，他也绝不肯再用的，何况是一段文章？
太子哥哥已经说过这段，我要是再说，不成了拾人牙慧？大丈夫岂可如此？
讲哪一段好呢？如意埋头沉思：既要耳熟能详，又要新鲜别致，他皱了眉，细细思量，恍惚中没有听见母亲的话。戚夫人看如意没有反应，再看刘章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更加着急，便再次催促道：“如意，你平时不是说的很好吗？”
母亲的话打断了如意的沉思，他抬头看一眼母亲，只见她正目光灼灼的注视着自己，尽是焦灼和期待，心里一紧，知道她是为自己担心呢！想到昨日在课堂上与先生的对论，先生还夸自己见识独到，观点新颖呢，既然如此，何不就选择那一段？主意一定，于是对着母亲微微一笑，朗然出列道：“子钓而不纲，弋而不射宿。孔子钓鱼而不撒网，射鸟只射飞鸟不射睡鸟。在他看来，是仁慈。在一个国家看来，就是灾难。儿臣跟随父皇在军中多年，深知面对叛军，只有赶尽杀绝，一网打尽，才能永绝后患。若是像孔子那样，只钓一条最大的，剩下的，也肯定会翻起巨浪。射鸟的目标就是鸟，至于鸟事飞着还是睡着，并不影响它是一只鸟。就像我们追赶叛军，难道因为今天敌人没有粮草了，要歇息了，就不去追杀了吗？”
如意说话铿锵有力，抑扬顿挫，听在大家耳里，便分外清晰。一时间长乐宫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刘如意说完，见殿内静得可怕，不由有些糊涂：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他转头去寻母亲，只见她一如往常，赞许的看着自己；再去寻父皇，才发现他神色复杂，目光深邃的看着自己，分不清是赞许还是批评。他的心里一下没了底，不禁有些后怕：难道我真的说错什么了？
殿内气氛沉闷的可怕。周勃案子思量：三皇子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只是在他这个年纪，心肠总有点儿——他没有往下想，去搜寻陈平的目光，只见他也和自己一样，低着头沉思。再看夏侯婴他们几个，面色阴晴不定，至于吕泽几个，连眼睛都红了，要不是刘季在里面，早就闯进去冲刘如意一阵教训了。
薄晚想到大家毕竟是为刘恒而来，怎么也不能这般尴尬，正要示意刘恒出列。只见刘章撅着屁股从最后面一颠儿一颠儿地跑到刘季面前，“啪”的一个抱拳，像模像样的施一礼，说：“不知皇爷爷能否听刘章说一说？”
刘季笑了。众人被刘章滑稽的样子都逗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许多。刘季端详刘章片刻，道：“刘肥是你的父亲？”
“诺！”刘章响亮的答了。
“哦！那皇爷爷倒要听听，你比你的父亲强在哪里？”
“那就请皇爷爷听好罗！”刘章语调轻快地说，“孙儿读书，不喜圣人之言，倒喜欢兵法，孙儿读《孙子兵法》，最爱这句：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刘季拈起那块玉佩，抚摸着：“章儿啊，这段话你读懂了什么呢？”
“回皇爷爷的话，孙儿读懂了一个字：跑！”刘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说的头头是道。众人看他有趣的模样儿，都笑了。
外面有大臣笑着问：“敢问这又有什么讲究？”
刘章转过身，对着帘外的大臣揖一礼，快言快语道：“孙子是叫我们，打仗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哈哈哈——”未央宫内外笑成一片。连向来矜持的吕雉也笑出了眼泪：“皇上有一个好孙儿！”命他到自己身边来坐。
接下来的气氛就融洽了许多。皇后点名刘长后，刘恒便接着说了，他选的是老子《道德经》里的《上善若水》，刘季听了未加表扬，也未加训斥，算是平平而过。
再后来是几个留京的世子，刘季许是累了，不置可否，众人知道重点不在他们身上，也就赞叹几句过去了。捱到最后就剩下刘友和刘恢，刘友推一把刘恢，示意他先说，刘恢看上去很是畏惧，缩着脖子，抖抖索索不敢上前。刘季看这两个儿子不成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猛地提高声音喝道：“刘恢，你做什么这样畏畏缩缩？难不成还怕父皇吃了你？”
刘恢本就六神无主，一听父皇怒吼，小脸煞白，更加畏惧，刘季愈加看不过，指着他的鼻子喝道：“你的母亲呢？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说着就拿眼去找赵子儿，赵子儿早怯怯站了起来。刘恢平时虽然懦弱，但维护母亲还是知道的，一看父皇要把气撒在母亲身上，又急又怕，结结巴巴道：“关——关关雎鸠，在河之——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君子好逑。”
“住口！”刘季指着赵子儿，斥道，“难道他就学会了这些情诗？”
刘恢缩着脖子，头埋的更低了，一声不吭，赵子儿跪在那里瑟瑟发抖，也不敢吭声。
吕雉见状劝道：“皇上，恢儿尚小，哪里懂得什么情不情的，只不过听着好听，才背来给您听的。”说着使眼色给刘恢，“恢儿，你说是不是？”
刘恢还是缩着脖子，一声不吭。吕雉只好再找个台阶：“友儿，听说你最近学业大有长进，不如念给你父皇听听？”
嫡母发话，刘友哪敢说不好？只是他抓耳挠腮，也只记得先生教他背的文章，若说见解，那是一句也没有的。此刻父皇母后在前，他更是脑中一片空白，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半句，不仅想不起，就连以前会背的文章也忘了个干干净净。
刘季打量着殿中的儿孙，刘如意，虎背熊腰，如三月翠松；刘恒身姿挺拔，进退有度，如芝兰玉树；太子清秀俊朗，温文尔雅；就连刘章，也天真率直，活泼可爱，真是各有各的可取之处，再看刘友站在那里抓耳挠腮，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厌恶之心顿起：“罢了罢了！朕也不想听你啰嗦！想必你也说不出什么好话！叔孙先生，烦你做个评判。”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太子拔得头筹，接了那块玉佩，其他人怏怏散去。
次日是个晴天。冬日的暖阳融融的洒在身上，很是惬意。前天还是漫天大雪的天气，今日却是无限晴好。白鹤馆道旁的积雪泛着银光，显得那样干净。孩子们早早儿就来上学了。薄晚生了火盆，嘱咐仙霞给叔孙先生送去。回来的时候，叔孙先生也跟来了。
薄晚正倚在桌边看书，看见叔孙先生进来，下意识的做了个藏书的动作，谁料桌上光溜溜竟是一无所有，薄晚只好讪讪地把书放在桌上，吩咐仙霞泡茶。
叔孙先生也不识趣，径直伸手拿起那本书，就在手里翻了翻。薄晚窘道：“闲来无事，随便翻翻。先生可不要见笑。”
叔孙先生摩挲着封面，眼睛盯着薄晚，一眨不眨，大有深意：“薄夫人，这《春秋》等闲人可看不懂。”目光锐利地扫过薄晚全身，“夫人有大志向。”
薄夫人更加困窘，解释道：“先父在世常说这本书写得好，这几日恰值先父亡日，忆及先父，无以追思，唯有读书缅怀。”
叔孙先生放下书，薄晚见状终于松一口气，连忙转移话题：“先生来是不是因为刘恒调皮？”
“代王殿下很好。”叔孙通顿了顿，涨红面皮，“昨天的事还请夫人不要见怪。”
“先生说哪里话！”薄晚连忙起身阻止。看来叔孙先生是为昨天的事来解释。其实昨天晚上她就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明白叔孙先生和刘恒一样，只是皇后的一枚棋子。都是聪明人，何必戳破这层窗户纸？
叔孙通似乎很是愧疚，执意解释：“夫人大人大量，老朽却一定要说个明白。这件事——”
薄晚又一次坚决地阻止了叔孙通：“先生，玉乃国之重器，太子得之，实至名归。先生不必为此愧疚。您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依我的薄见，先生您乃太子太傅，首先是太子的师傅，其次才是刘恒他们的师傅，先生向来处事果决，主次分明，我虽然是妇道人家，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
叔孙通捻捻胡须，目光深邃的打量着薄晚，没有再说下去，轻轻叹一句：“薄夫人不仅志向远大，也有胸怀与心襟，可叹我一介书生，目光竟如此短浅。”
薄晚满面羞愧道：“先生这般菲薄自身，臣妾更是连坐的地儿都没有了。”
“那老朽就告辞了。”叔孙通掀起门帘，半个身子已到帘外，还是顿了脚步，“那本书也可以给代王殿下看一看。”
“他看不懂。”
门帘放下了：“慢慢看，总归是看得懂的。”
送走叔孙通，薄晚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却看到仙霞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佯作怒道：“傻姑娘，你家夫人刚才差点儿掉井里去，你还有心情在这儿笑！”
仙霞一拍手掌，“啪”的一声：“我终于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明白了皇后为什么要给我们代王殿下办晋封宴！”
薄晚饶有兴趣的唊着眼睛：“闲着也是闲着，不妨说来听听。”
“娘娘。”仙霞清清嗓子，“皇后娘娘说是为我们代王殿下办晋封宴，实际上是为了让太子在众人面前一展才学。”
“嗯，有进步。”薄晚颔首，“你从什么时候就发现了呢？”
“那天宴会，一听来了那么多外臣，婢女就起了疑心。我们代王殿下深居简出，认识他的人都很少，就算皇上皇后的面子再大，也不会有那么多重臣捧场。而出晋封宴主意的是皇后，那些人自然是冲着皇后的面子来的。可皇后娘娘怎么会为了我们代王下这么大代价？既然不是代王，肯定是为了太子罗！”
“说的很有道理。”薄晚含笑赞许，“仙霞，你可以独当一面了。”
仙霞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可婢女还有一事不明，皇后娘娘怎么能算出来皇上要那样考？她不怕皇上又出刁钻的题目？”
薄晚没有急着回答，走到门口掀起帘子，看见刘恒正端端正正坐在席上，跟着先生念书，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要说这世上谁最了解皇上，一定是皇后，没有第二个人。你想一想，皇上起于布衣，自幼并没有进过学堂，现在虽然能认得几个字，多半是行军路上跟萧大人他们学的，至于正经学问，恐怕连《论语》都没有完整读过，又怎么能具体点出哪一篇哪一章？自然是让皇子世子们自由选择。”
“那假如皇上让大臣们出题呢？”
“那就非叔孙先生莫属。即使皇上指了别人出，皇后也一定能让皇上改变主意。”
“皇后好厉害！”仙霞不由自主叹道。
“那是当然。”薄晚不假思索，“而且，我觉得，出题这件事，皇上不会假手于人。”
“为什么？”
“皇上虽然不懂学问，却懂相人。尤其擅长于细微处识人性情。所以昨天皇上看似无意，其实却是不动声色地考察了皇子世子们的心性志向。言为心声啊，只怕五皇子六皇子今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仙霞惊诧：“那我们代王殿下？”
“恒儿没事，他取道中庸，皇上根本没有在意。”
仙霞抚着胸口，连连叹气：“幸好殿下一向温厚，从不与人争锋。否则——”
“各人的性子各人的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薄晚拔下一根银簪，抚摸着老旧的簪面，感叹道。
“那三皇子？”
薄晚扬扬手中的《春秋》：“我要接着看书。”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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